同济路上的陌生人

写于2018年2月。

文类是:“伪非虚构”。

介于散文和小说之间,用了大量的括号,原本发在WeChat上。

上篇

Φ

2015年初秋,我在上海市东北方位的宝山区独居,不如现在这样拘束。

一个上午,我晃到菜市,买上一份《东方早报》(现如今,它已停刊一年零一个月,纸媒萧条,连报亭报摊也纷纷歇业),捏着新鲜且单薄的一叠纸,转去同济路上暴走,那一路段虽被高架罩着,却可谓开阔,装载集装箱的巨型车辆时而奔腾过去,路边的花草或许因此不停颤抖……

好一个单纯而空洞的早上啊。身后是“外环线”(上海城区最外侧的“分割线”,对“城区”和“郊区”的分野下达冷硬的裁决),沿路缺乏擦身而过者,如若一直朝前,就会逼近“宝钢”(超大型国营钢材企业),进而感觉到更加冷硬的气场。(2015到2016年,中国的钢材产业普遍不景气,“宝钢”要死要活,在裁员减薪,现在大概翻了身,炉子又旺了,可以撸起袖子干起来——所谓“市场”,就是这样神经质……)

仰头放歌,或就地匍匐,都不会被人侧目或白眼吧?——这样想着,以为自己占据着荒谬的“自由”:马路上,我是多余的粒子,风和尘,都不容纳我,却为我开道,让我笨拙地穿过;世界于我,似有若无——这份痴心妄想,是青春无多时的糊涂……

缺乏诗意,蠢得可以。

Φ

放空,毫不设防的时间里,有个男人晃进我的右眼边缘的视域,朝我贴近,同我并肩行进几步,几度转向我。我也几度看向他。(少有男人几度转向我,当然女人的话,更加不会那么干了。我更在意与在乎男人。)当他终于褪下墨镜,我立即被其纯真的眼光晒到。

久违的感觉——眼光纯度很高。

我们不认识。然而仅仅半小时过后,他会到我住处去,再在那边睡上一会儿。——他无处安顿身体,原本打算在路边卧倒。

此间,我们聊了会儿——人生——我得知:他罪行累累,劣迹斑斑,身上兴许尚有一些毒素,但热血还在。

他可能是善良的人……凭一点有限的激情与根深蒂固的倔强,几次三番撞向无情且坚冷的社会,自然,会头破血流,热情也必须遭到蹂躏,但并未冷却,只是,或许沦为虚妄。

无论如何,我喜欢他。某段匆匆而逝的时间内,我们可以称兄道弟——诚心的。

Φ

“兄弟,哪里可以找到工作?哪里有夜场?认识老板吗?”

同济路上,身旁的陌生男人忽然开腔,还补充道:“这里比五年前荒凉了,没想到,没想到。”

他仿佛自言自语,也如谋求认同。——在城市边缘的马路上,多次望着某人,并得到几番回眸,仅就如此,就会催生对话的机缘,也会激发倾听与倾吐的欲望吧?(目光的投递,一直有风险,但孤独的过客永远多过神经质的怒汉……而当目光和语言的邀请一起发出,回应在所难免。所以,尚有胆气和不想孤独的人,不妨多多瞅瞅别人。)

这趟偶遇的开局,在我的心头映出一块暗影。意识中的一层冲动并非是去回答问题,乃是念及自己。如惊醒一样,我想到以下这点:自己也在失业啊

于是在若干分钟之中,“普天之下皆兄弟”的脉动传遍周身,有那么几个灵光四溅的时刻,我甚至想要和他在同济路上“同舟共济”,想立即一起去找工作……但我知道,他与我,只是偶然同路,在同一个社会的同一个死角之中,临时并行一下而已。

当时那阵,自己已有好久没有接到活了(当时,我准备一边以撰稿和采编为生,一边做播客——念文学小说——现在也差不多。)我缺乏进账,处在无业之中(但“社会”不会把我计入失业人群,因我未去领取失业保障金,若要领的话,也压根领不到——放款条件苛刻。这就是我们的社会,它让失业者近似隐形,不给关照,甚至不去计数。我和许多人一样,处在自寻活路的“伪活力”状态下,不是神仙,却要自显神通……),不过还能揭开锅,甚至可以给奢侈的大房子缴纳第一笔“付三押一”的租金。(用此前工作而得的报酬——此前的钱基本都是纸媒给的。后来,纸媒总体上完蛋了,天翻地覆般的焦虑席卷各路纸媒的各层员工,而网媒的节奏我没跟上。至于说我的独立podcast,定位偏门,一直无法突破的小众魔咒,和“工作”也非一码事,尽管我时而会将之混淆,也乐意让做播客成为“工作”——但,尝试了许多招数,都无果。)当时,在某些事上,我尚有勃勃志向。所以虽然失业,或看似顿足,但其实没有失去方向。只是担心倒退,为动力的涣散而焦虑,也为自我与社会关联的彻底松脱而恐惧——隐隐然的……

但不管如何,难兄难弟的感受在增益——在我和陌生人之间。我注意到他眼角有乌青。

看着乌青(比眼睛更大),避开纯而烈的眼睛,我回应他的问题:“这我不知道……其实我也没有固定工作,而且对这地方其实不熟。夏天的时候才搬迁过来。夜店的话,我想,在牡丹江路上有。有好几家的。”(牡丹江路和同济路平行,贯穿宝山区中心区域的一条大路。它南面是吴淞码头,贴着长江和黄浦江——水;它北面是“宝钢”厂址,熔炉所在地——火。“水”与“火”的中间,有商场,也有夜场。牡丹江路颇为复杂,而同济路极其单调。)

他的失望并未马上露出。也许我们都想多说几句,均在识别与确认对方的孤独。——事实上,在我们相处的全部时间里,他都没有把失望的神采摊在脸上。

我补充说道:“我算是没饭碗的记者……怎么说呢,就是“自由撰稿人”,脱离组织,自由散漫,写写东西的人。我也写故事。写出来的话,可能可以换点进账,写不出的话,就一直悬着……所以,不妨多说说你的故事,有时,我在马路上找故事。我想你大概有故事?”糊里糊涂地,我讲出了这些。

“知道了,你是写网络小说的。写那东西据说很赚钱啊?是吧?”他开心起来,如男孩看见童话书一般。

“不是,首先不是网络小说,其次没钱。”我惭愧地说,“但确实会写故事,可以说说你的事。”我的声音越说越弱。

这样,马路上搭讪局势被逆转。接下去,我成了路上的异类,当了发出邀约的人。仅仅用上一点点语言,我就摇身一变,成了近乎骗子一般的存在。(诚然,我要写点东西,也在过去的几年间写了大量稿件,起码有四十万字,但我所写内容的来源,十之六七不算是“路人”。我一直在采访有一定社会地位和一定功名的人物,那些男男女女,往往喜欢正襟危坐,回答问题时会注意前后的逻辑关系……我明白,成功的记者,都有一点痞子英雄的气质,而我内心的痞态无法涌现,显露在外的却是疲态。我一直希望把稿件的内容转向寻常人物,极想探究那些和我心中的深渊近似的昏暗空洞。我不想和采访对象们假模假样的喝茶,而想大口喝酒,不想品评茶杯的品质,而想碰杯,甚至砸烂各种杯具。但,前面已经说了,我失业了,整个媒体世界在重新洗牌,一片混乱,在乱世中,不是痞子英雄的我是接不到活的。早先的编辑圈的朋友们,都在自求多福,有些因为参与了什么网上的“泡沫产业”,而瞬间富裕,然后抑郁。)

“当然可以啊,不过我故事太多了啊!说一点点,够你写很多。”不料他这样说,回应得快捷和爽当。他甚至要笑出来,乌青之上,露出明确但不密集的皱纹,而后立即正色,保持住有限的神秘。此间,他的眼神没有转变,一直是纯澈的,并且有杀伤力,绝非城市草食男的样子。

此后的一刻钟,我得知这个男人的碎片式的旧事:他曾热血过——当过兵、立过志、爱过国、热恋过女人——她是亲自吸毒的狼狈毒贩——尔后他吸毒、协助贩毒、入室偷盗、坐过两次牢、和杀人者一起被关押、陆续为家中的所有直系长辈送葬……

那一刻钟里,我们站在“同济路”与“双城路”的T字路口。他和我的影子,在一件大型雕塑的影子旁边伸缩着,或许随着卡车的经过而颤抖。(这件大型雕塑由“宝莲城”地产公司设置。像是所有地产公司一样,“宝莲城”不可免俗,也喜欢奇奇怪怪的,具有西方风情的雕塑)大雕塑的内容是:健壮男子,苏联工人般的造型,托举一个球体,那球体比其身体大太多太多了,而男子非但没被压垮,甚至面露平和的豪气。

显然,此雕塑的原型是希腊神话中的阿特拉斯(Atlas):一位受罪的,远古的神祗。阿特拉斯蒙受宙斯的惩罚:必须永远顶着一个球。阿特拉斯是“奥林匹斯神族”的罪人,却也变为孤独、超然的英雄,为人类所尊重——甚至逐渐地演变成为荒谬世界的(精神上的)支柱和(人格化的)图腾……(身为巨人神族的一位,阿特拉斯是宙斯清算的对象。宙斯将巨人神族统统逐出神坛,全然无情地虐待一切前代神祗。古典神话世界,是成王败寇的世界,不可思议的穷凶极恶。)阿特拉斯是罪人还是英雄?在神的世界,这问题不必提。而在人间,类似的问题也如迷,不堪回应。

而那同济路上的陌生人,他的罪,可以被宽恕?是因遭受逼迫而不得不去犯?是社会未给他活路?他承受着什么?他内心的气焰上涌着,伴随着为生的热望,是否始终无处腾跃和释放,而不得不烧灼到自己?

如他所说,他曾是瘾君子,当时仍然是偷盗者、无业游民、不安定因子——前几天,在老家那边,他还曾入室偷窃,未遂,被屋主发现,被逮住,被饱以老拳——脸上的乌青就是这样得来的。

这乌青,无损其眼睛,亦无害其眼神。

稍后,我便把一个入室盗窃犯带入住处。待他进屋后,我又决定去买酒,留他单独待着。那时他说:我不会偷你的东西的。我想:我明白,也相信。

后来,在一点点酒的带动下,他坦白道:之所以“肯定”不偷,是因他已环视了房间,在几秒之内就确定我没啥钱财。而他无法对寻常的人,或穷困的人下手。

变形的“劫富济贫”的心理,在他心中根深蒂固,成为其行窃时心理安慰。这里的“贫”,不指一种群体,而收缩、并且塌陷成了一个个体。

我们进行谈话,所聊的话题包括:毛的挂坠、灰和黑、去电视上认罪、心情故事网络电台、被杀死前的最后一声温柔叹息、以及另类小说《冷血》

下面会说及那些。

下篇

Φ

我请他去住处休息,也吃点东西。当时我住在相当宽敞的房子里。(为了录podcast,也为了写东西,特意找了隔音效果尚可,且周围比较安静的据点。此后我一度陷落,沉溺在那空虚而孤寡的悄然中。)

他先洗澡,再吃阳春面,并喝下一点老酒——辘辘的饥肠和浑身的风尘,暂时得以纾解和抖脱——前几天,他在火车上坐着晃着,不得安歇(估计是绿皮的那类),启程站是湖北某处我闻所未闻的地点。祖国的山山水水。在他眼边连绵浮掠;路途内的乌烟瘴气,更熏黑了他眼角的乌青。

他脱下衣裤,肌肉虽不特别强健,却很好看。

那不是刻意修造出来,和城市中的白领男士们在健身房里练出的不一样。后一类僵硬而有死感(健身房将身体的各个位置拆开来“管理”,使得整体的人裂解,沦为忽然鼓起,忽然瘪去的一组数字……),而他的身体自自然然,有合理的硬,也有适当的软。

裸体的他,像半退隐的搏击者。这令我怀疑他此前的陈述。

他说过:前几年在吸毒,一度瘦弱,一度迷离,一度让青春虚耗,一度使热血回旋。而现在,在我空荡荡的屋内,他的身体显得协调、爽朗,见不到早前的孟浪。如他所言不虚,那他或许具有康健的基因,即便在困顿非常的阶段,身体也不会如弹簧失灵一样,因过度畸形而不可复原?

已然裸体的他,浑身上下还有一处人造物,那是脖子上的挂坠,卵型的。几分钟后,我看清了它——的照片——就是那个我们众所周知的,特别的——贴伏在那卵上。为何是毛?

“崇拜毛?”我问。

彼时,水滴自其脖子上淌下。水滴旁边,毛的样子似笑非笑,端庄和狡黠并存,甚至如蒙娜丽莎般,朦胧,含糊……这是死人的脸,它笼罩在多少国人的心头啊?也如狗牌一样,悬在他的下巴底下。(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下,我恨不得一把扯下它。)

“不是崇拜他,而是因为尊重钱。”他说。

“钱?这个毛,能给你钱?”我质问。(如他之前未说谎言,那么他当时几乎身无分文了,最后一点钱财已经用于安葬母亲……我推想,非但毛没有给他钱,如今的上位者亦未对他“撒币”吧?)

“不给。但毛让我知道,有钱前,最好什么也别做,除了一件事情,就是去捞钱。这就是对钱的尊重,知道它的力量。”他说。(他说的究竟毛,还是Deng,或是在1990年代里提倡“闷声发大财”的Jiang?他弄错了对象?毛并不谈钱。毛所为之周旋一辈子的,是更加直截了当的‘权’吧?无论如何,我可以理解他的意思。)

“你没钱。因此挂着它(他),让它(他)时刻提醒你去捞钱?”我追问。

“没错。”他说,此后他再次环视我的房间,接着说道:“你也要有钱,否则你还能做什么?写好东西出来?没用的,只会耗死你。首先要有钱。有钱了,你想干嘛就去干,到时候,你可以专心致志写出最好的。懂吗?”

“去入室盗窃,也是遵循这个挂件的引导?”我继续追踪他的思路。

“是的。不过你理解错了。”他悍然地说下去,“偷就是偷。情不得已,迫在眉睫,为了活下去而去偷。偷不是捞钱,是保命。而命,也是毛所看重的东西。在这些地方,毛的说法和做法都太对了。毛是一个愿意说实话的人,真实,讲出了最基本的真相,戳穿了人生的本质。——钱和命,就是这两件事。”(我想他在胡说,但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不都是胡乱错杂的?)

他的眼光有所转变,两道火焰似乎投影在我的眼睛里。在我没有反应过来时,他骤然说道:“你如果不先想想活下去和赚钱的问题,那么,你还可以干什么?”

在这问题的催逼与碾压下,我感到无助和恐怖。

他讲的毫无错处,但似乎颠倒了,或碰碎一些东西,也把一些状态压到了最低的洼地。但无论如何,他有资格那么说——他近乎于失掉了一切,赤条条一样,回归到原始状态一般了——无亲无故,身无分文,所有的一切身份都是负面的,并且已经38岁。

“你曾有过好时光吗?吸毒时,或许有过钱?不需要思考“活命”或“不活命”的问题?”我问。(那么问的时候,我也在检讨自己,想从自己的过去中找到一点好时光。有点尴尬,许多时候,一些问题会反过来逼迫发问人。)

“对,那时候还可以。”他说,眼光中的火焰偃息,眼神回复到在同济路上初遇时的样子。(他的头脑中会浮现出女人和五彩缤纷的魔幻色泽吧?那些东西,记忆中的错乱信息,会令他熄火吧。)

Φ

照他说,他曾两次入狱,一次因为吸毒和协助贩毒,一次因为盗窃。

首次犯罪前,他在上海的宝山区上班,做夜场侍者——彼时供职的夜店,正就位于双城路上。显然,因有过去的经历,他才会再度在同济路上走过,并且在逼近双城路路口时,停下来向我搭讪……(时空之中、人生之内,都有惯性。)

在双城路上奋力工作时,他的薪水和灰色收入够他略感得意。

那是2010年,即“上海世界博览会”的举办年,一个充满希望的,激烈的,欣欣向荣的,“有主题的”年份——那年的初夏至仲秋之间,五月到十月里面,“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标语满城飞旋,“万国来朝”的虚相在鼓胀,众人的生活似乎真的更美、更好了。据实来说,当年双城路上的夜场生意颇为兴隆,存在很多灰色空间可以让他一往无前。(因此,他决心在一无所有时,在将家中长辈送入土中之后,再次来到魔都,去重头开始,寻找当年曾经找到过的机会。但是,此一时彼一时,2010年时的许多景象,在2015年已经难见,一如2018年的一些状态,在2015年还没萌发。也许2012年是某种转折点,当时反腐贪的命令升级,“八项规定”出台,灰暗的娱乐业受到大幅度冲击,大笔资金不得不在夜场会所和奢华餐饮店的门槛外面寻找别的去路。许多店家歇业,新的泡沫在别处涌动……反正,渐渐地,双城路由热转冷,变得和同济路差不多了。当我搬迁到宝山区时,双城路已死气沉沉——路边的游艺厅和夜场以及饭店等等,十之八九已关张。)

在“希望之年”,他33岁,我23岁。

“希望之年”的中间阶段,他准备去犯罪,已在女友的带动下和毒品结缘;我刚结束一份无法胜任的实习工作,瞒着父母,从杭州的死寂的新城区(钱塘江边的江干区,“未来时态”CBD,空有楼房,乌有人烟的地方)撤回到上海市区,蜗居在普陀区,临近上海火车站,也挨着“M50艺术园”(近似于北京的798一般的,画廊聚集的地方,在苏州河边上。),当时的室友是一位工艺美院的毕业生,正在M50里的某家摄影画廊做助理。(主要工作是搬运画框,帮助布展之类的,均为体力活,但也负责印刷某些知名摄影家的作品。有时,印得有偏差,一张作品当即成为废纸,那时他就兴奋起来,会带着爽劲,将那废纸扯的粉粉碎……有一天,他带回一张尚未撕烂的印错了的“艺术品”,叫我一起来过过瘾,我们疯狂地搞破坏,冲着一张破纸哇哇叫。确实,那很爽,虽然也很蠢。)室友的身型如三岛由纪夫所喜爱的男子,具有结实的肉感,很性感。那室友听郭德纲的相声入梦,信誓旦旦要创造独树一帜的艺术品,后来回了老家邯郸,随着“中国梦”的号角,教小朋友画图画,娶妻生子,如充气一样猛然发福,但没炸裂。(在“希望之年”的深秋,我开始为一家叫做《氧气生活》的清汤寡水的杂志采编稿件,带着年轻的肉身,模仿老头的文风,自此走上了从纸媒领钱的道路——我不知道纸媒马上就要完蛋了。)

而女人和毒品,让同济路上的陌生人感到“炸裂”。她们和它们,扩展了他的力量感,拉拽了他的野心。使其精神不断上窜的同时,让其肉体日渐下落。他开始和更加有“力”的人贴近,为他们做马仔,让鼓起来的欲望和悬在别处的力量融合。

他行为果决,有军人的力度和强度(确实,去夜店之前他一度是位军人),由此,得到别的男人的喜欢,在夜场中有了活动能力,能在灰色的地带运转身体。(有权力的人,男人居多,而男人,无论是何种性取向,往往都会喜欢某一类男人——这类男人是何样子?同济路上的陌生人心中有数。本文最后,在他和我告别之前,会和我谈及这点。)

他明白,黑和灰有绝对区别。

他自认为,从未涉入纯黑的世界(即便是盗窃,也属劫富,可算“中灰”),而协助女友销售毒品是“深灰”,由于掺入了变形的爱欲,这深灰之中甚至有点粉色。

如果吸食了毒品,对颜色的感受会变得尤其灵敏和异常,灰和粉,就不再全然无关,而是相互覆盖、拥抱、交相旋转……那时,精神会滑入五彩缤纷的漩涡……狂喜时刻,黑色是少见的背景。它会在毒劲消退时开始蠢动,逐渐活泛,尝试涌现……

又会在彻底清醒的时候,再度消失。

现实世界里,所谓黑,不是一个吸毒的夜店侍者和前军人所可以够得着的——控制“黑”的人、释放“黑”的人、玩转“黑”的人,在别处,在上面的上面。而在下面,在低处的人,在低端的人,要黑,也黑不了啊。

我觉得,他脖上的挂件——那卵形里的死人——是黑的。彻黑,并用红色做伪装和掩护。

Φ

在我的屋内,他不吸毒,此前一段时间,连饭都吃不上。他身上的财物除开卵形挂件,还有一件,是只茶壶,有机玻璃制品。他拿它盛酒——我把一种江南生产的烈酒徐徐注入透明的小物件中,既甜且涩的液体,在他最后的财物中停留一会儿,那是轻柔的毒,甚至是——可以用于保健的毒。

他的茶壶,大概可卖两块钱,顶多五块钱吧。(把它洗净,再放进“无印良品”之类的店里,大概可以标价五十……但在正常的,有理智的世界中,它压根不值钱。)

那是前战友送他的。在一个明朗的,阳光的日子里,此后不曾相见的男人,给他一只简易的杯具。他就一直将其藏在身上,摔不碎,让最坏的日子有了稳固的安慰。

“你的梦想是什么?”他问我,“当大作家吗?”那时候,我发现他已停止喝酒,酒鬼不会那样,而他显然不是酒鬼(即便他曾是毒虫),在夜场做过事情的人不能是酒鬼。

我默默摇头,一口干下自己的酒液——我恐怕是酒鬼,或有那方面的潜质。

他继续说道:“我现在的梦想是去上‘中央电视台’。”——他在说什么?我无法不愕然。他已经醉了?

“想去上‘中央电视台’,想去‘新闻联播’里认罪。”他继续说——不像是在开玩笑,亦无丝毫的醉态。

他说:“我看见有些罪犯,在全国人面前说自己有罪,那太牛了。我如果必须要再次坐牢,那么,就想去中央电视台认一次罪,让全国的人,都知道我是谁!不要让我突然消失,让我留下一点什么,哪怕留下一张认罪的脸。”

“别,可别有这样梦啊。他们会打上马赛克的。甚至给你变声。如果你去‘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上认罪,那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它们只是需要一个认罪的‘人形物体’出现在电视里,那是一种把戏!你如果要犯罪,我希望你逃走……”我说。(在电视里使犯罪嫌疑人自动认罪,那显然是有损司法独立的奇怪做法,但它行之有年,有中国特色。许多人会在电视上说明自己的罪状,往往是曾是达官贵人,或是国际NGO的工作人员——意外触犯我国法律。据我观察,在认罪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是没有马赛克的,他们的声音也是平直的。所以说,我欺骗了我面前的陌生人。我真的不想让他继续做那样的梦。我感到痛苦,于是再次喝下酒液。)

一下子,他不说话了,揉了揉眼睛。乌青被拧动一下。孤独的,爆发的,已经消失的痛。

Φ

如前所述,他早已环视过屋子。对话的进行之中,他目不斜视。

当眼睛再次从手的暗影中脱出,眼力的焦点,没有顷刻间射到我的身上来,亦未顺着脖下的挂坠,而跌进桌上的毒液。它漫游开去,某些时候有了很狠的跳跃,又在极短暂的波折过后,戳中了房间中的某处,定在那边,如刮过水面的石子终于完成飞掠,又沉落了,未曾溅起几道水露。那时的他——放稳眼神,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惊奇,如男孩找到不明究竟的玩具,也如猎者发觉尚未沾血的箭镞。

屋子中没有多余的物件,仅是过分宽敞的,贴着地的,一楼的,社会青年的住所。进入其间的男女屈指可算,且会匆匆撤出。(几周之后,三只奶猫会在我窗外的阳台区域里喵喵叫,首先萌态四溅,而后哀嚎连连,再之后陆续死掉。我赐予它们的最后一餐是盆牛奶。一旦沾了别的物种的奶液,那头母猫,更加不会寻回它们,于是人间和动物界的爱,就在最后一盆乳汁上一并休止了。我确实无法饲养这些临到窗口的小生灵,我的生活在收缩,而临死的猫来提醒我,让我发现自己的尴尬处境。我还好如何做?只好尽可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邻居提醒我——也责令我——去给猫收尸,随后物业出动了,一位中年男子将尸体夹牢,再甩进粘着“不可回收”标签垃圾箱里。)客厅很大,沙发边上的矮桌上下,各有有几堆书。(完全不值钱,还笨重得过分的——书——让很多人的人生输掉了——好几位书的作者,都在过去一百年间的各个时空中自杀了。)边上有一支动圈式麦克风,比较显眼,平衡地摆着,也非值钱的物件。(2015年,所谓“直播”尚未成为成为全民娱乐,故而看见话筒,人们的脑中不会产生不必要的联想。那时候,话筒尚是一种纯然中性的物件。)他的目光在书上跳过,沉落在麦克风上。

于是他要提出一些问题,关于书和话筒。

——“你为什么要有这些东西?”

——“写东西的人,必须得多看,没办法,否则写不出。就好像,运动员必须多吃一点,否则跑不动。至于话筒嘛——我会通过话筒去念书和说书,搞录音。我做了一个关于小说的网上广播,大家都可以听到的电台。我想那电台,或许真的人在听吧。就是说,不纯粹是瞎折腾……”

——“有意思,网上广播太好了,书这东西也不错啊。二十几岁时,别人给我一本《醒世恒言》,我全部看了,很好,受用,讲得全部都对,只是……不提也罢,我给推荐你一个电台节目吧,特别喜欢它。你再给我推荐一本书。怎么样?”(和别人谈及我的Podcast时,对方十之八九会立即问道——条件反射一样:有多少粉丝?可以通过什么方式赚钱?做广告吗?和别的电台相比有什么竞争优势?面对这些自动衍生的问题,我往往顾左右而言他,因为实在无法应对,我不知道别人的思维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空洞和跳跃。几乎没有人说:是吗,我想听一下你的电台。——同济路上的陌生人也没说。——不过他似乎暂时挣脱了脖子上的卵形挂坠的控制——在具体的问题上,他不是动物性的。)

——“我可以送给你一本。(或者一打。)”

——“好啊,我喜欢的节目叫XXX,你记下来吧,心情故事加上配乐,陪我很久。主持人是女的,但说的都对,可以回味,很有道理,声音也好。”

……他说出的电台栏目,我从未听过,也从没听说过。(我想,他之所指,恐怕是一个地方电台的深夜栏目——那电台坐落在湖北,还是在上海,抑或,在他蹲过的监狱所在地?我已忘记了那栏目的名称,只记得他说,女主持人的名字中有个“晓”字。——不晓得为啥,许多女主持人要用“晓”字做名字。而那些带“晓”字的女人,讲的话都让我发昏。——对不起,狭隘的经验使然,没有歧视。)

——恩,我记下来了。以后去找找。我想想给你介绍哪本书,想给你一本悬疑书,最好是犯罪小说,我看看我这儿有没有。

——有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犯罪,却在写犯罪。

——懂得犯罪的人,是罪犯和警察,这两类人其实是一路人吧,警察的脾性和罪犯的脾性,其实相似吧。而作者的脾性,是另外一种。我也在怀疑小说的意义。

——有些警察就是罪犯。

——可以想象。换个话题:你有没有遇到过杀人犯。(我的神思从书的世界中脱离,想飞去他曾待过的监狱。)

——有,同一个牢房的就是。看脸,你看不出他是杀人犯,但是看眼睛,就看得出。

——看眼睛?

——是,有一种眼神。

——有一种眼神?(我们四目相对。我让自己涣散在他的眼神中——我能从他的眼神中发现什么?)

——杀人犯和我说过杀人的过程,你大概想不到。

——我肯定想不到。

——杀人的时候,被杀的人会叫。如果叫,就是死不掉,死掉前不会叫,而是叹口气。类似这样:哎。(我听见了恐怖的声音,却也有一种甜柔的质地,甚至掺入了一丝性感。)

——最后一口气不是挣扎着发出的?

——肯定不是,最后一口气,是温柔的。它太温柔了。听见它,杀人犯就知道事情成了。也许,就为了听到那一声叹息,杀人犯去接二连三地杀人。那是世间少有的叹息。听一下,会上瘾。

哎。

Φ

哎,我该介绍什么书给他呢。伤脑筋!

世界上存在无目的的杀人犯,他们在思考下一个该杀谁时,是否也会伤脑筋?

在他小睡的时候,我做了一点不太好的事情——这里不便记述,随后想到了一本书:《冷血》。

那是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的怪书。被作者自封为“非虚构小说(non-fiction novel)”。全书用小说的笔法和小说家的想象力,写真实的人物和真实的事件。(该书作者,也是《蒂凡尼的早餐》的原著作者。《蒂凡尼的早餐》作为电影,被改编得太离谱了。原书之中,女主人公是个有野味的,不敏感的奇妙女子,男主人公是个敏锐的同性恋者,他们绝对不会谈恋爱——小说的意思,那和电影的设置完全不一样——电影纯爱故事,小说是邪意四射。卡波特自己也是同志。至于《冷血》中的主要人物,是两位杀手,几乎无目的地杀人。其中一位在全书中尤其吃重,作者好像很爱他。顺带一说,《冷血》是第三人称视角,作者在书中隐形。这本书的内外,有点故事,其成书经过被拍摄成为电影,名为《卡波特》。)

他醒后,我和他说起了那本书,说的有点放肆。

我说了下面这段话,它有些长。

“写出《冷血》的人,喜欢上了他的访问对象,也就是讲,喜欢上了书中的形象——那罪犯。作者爱上了罪犯——或者真实,或者虚构的罪犯。总之爱上了。而那个人,也喜欢作者,依靠他。你知道,在牢里,还能依靠谁呢?作者既然一直去看他,和他说话,就很容易地,获得了他的信任,乃至依恋了。但是作者是‘冷血’的——杀手冷血,作者也冷血——为了让事件快点了断,让他的书快点完工,赶紧出版,就不希望他的采访对象去上诉,不希望审理过程拖拖沓沓没完没了,作者虽然不能直接干预司法,但在某种程度上,足以加速了结案的过程……他没有给罪犯做文书工作,没有给予任何辩护,没有给他聘请律师,没有用他的公共身份去为罪犯说任何话……这,导致他所爱的人,更快地被执行了死刑。他死了,作者可以把书完成。心中的一个世界完整了,一个人的形象松脱了,离开了。”

——具体言辞大概不是这样,应该更为口语化,但意思差不多了。

他立即明白了。

他回应道:“我想,很简单。作者后来不爱他了。你说的作者,在我看来,喜欢‘冷硬’的人,喜欢真正的‘男人’,那是概念上的,人有软弱的一面,而作者喜欢一个不具体的人,喜欢一些概念吧。犯人后来服软了,不想死,要上诉,那么,事情自然就结束了,他不会再爱他。一个形象变掉了,不怕死的人,怕死了。于是不值得再爱。”

说话的陌生男人,那时候,站在我前面,自信而敏捷,眼神纯澈。

我们认识才几小时,在马路上认识。他曾是罪犯,被苛以刑责,身无分文,眼旁有乌青。显然,无情的社会在折磨他,但他依然试图以一种近乎自由的姿态,去应对。

我有点爱他。

很快,他就走了,我们也许聊了两小时——我对他做了一点事,故而他匆匆走了,没有拿走我的书。

他没有手机。

我不知道他死了没有。

歪问斜答:为什么区分松树和杉树可以让你幸福?

与友人庄亦斜对话,总让我感到惬意。我们往往边走边聊,一道放飞心思,探讨一系列问题。

走路和闲扯,都是人间乐事。

上回碰头,我和他一共讨论了八个问题,有的涉及文艺,有的关乎媒体,有的只为寻寻开心,有的可算微言大义。相关对话,我将记在下边。先将问题列表呈现出来:

Q1:为什么书越厚重,越易收到好评?

Q2:为什么中文纸媒没有大力推行“付费阅读”的数字化机制?

Q3:为什么大多数爱情故事都有点苦?

Q4:为什么传递焦虑比传递正能量更加正确?

Q5:为什么“白银法则”优于“黄金法则”?

Q6:为什么区分松树和杉树可以让你幸福?

Q7:为什么我的文章只有一百人看到?

Q8:为什么我需要让文章戛然而止?

我们在崇明岛上边走边聊。

说明一下庄亦斜的身份:此人原名庄亦邪,常常自称庄亦谐……此外,别无信息可以透露给你。

以下,是我和他谈话的摘要。


Q1:为什么书越厚重,越易收到好评?

我发现,很多挺厚的文学书,五百页以上的那类,容易在豆瓣上收到更多的“五角星”——相较于厚薄适度、容易拿捏的书……

贴在后者底下的评价,往往更丰富 、会从多个角度阐述,因而难免更客观,甚至更刻薄;而对于前者(厚重之书)的评价,则会含混、笼统一点。

庄亦斜说:“这事,可算是阅读领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直白地说,是受虐心理作祟。”

“就是说,旷日持久地看它,断断续续地被其语气熏染,便难免和它建立感情?于是,就稀里糊涂地爱它?”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心中盘算:最近是否又和哪本书建立起了错乱的情感呢?

“没错。顺便一说,几位朋友私下跟我讲:《2666》不好看。他们抱怨,说那书,实际上是用数个不太有关联度的、无头无尾的故事拼装出来的……整体完成度很弱……作者似乎不很负责……当然,他自己肯定写得相当爽——据说那作者患有‘写作成瘾症’——只是读者看起来未必非常快活……总而言之,我的几位朋友抱怨很多。但这些私下里不爽的人,还是在看完之后给它打了四星和五星!你说,日后我们要不要读它呢?”

“无限期推延好了。最近要读的实在太多。有时候,我觉得不要滥情为妙。”

我这么说,心中窃窃私语:以数字为标题的书曾经吓到我,比如《1984》,《2666》估计不会比它更瘆人。

“另外,看完大书,会觉得完成了一件事情了、达成了一桩目标了。此后给个’五角星‘,其实或许是奖励自己吧,而不是评价那书。”

庄亦斜自言自语一般地讲。

Q2:为什么中文纸媒没有大力推行“付费阅读”的数字化机制?

我英文不佳,但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会试图查看英文报纸与杂志的官网。这便发觉,许多媒体都采用了“付费阅读”机制。

比如说,在《纽约客》上,每月可以免费看到三篇文章。若超了限,就得付钱才好继续点。

我想,为啥中文纸媒几乎都未如此做呢?

“首先你要明白,中文纸媒处在什么样的‘生态环境’下。它们不很自由——你理解吗?”庄亦斜瞪着我说,样子忽然很严正。

“万分理解,我以前也算做过纸媒方面的工作。”

“那就好。中文纸媒分两类,一类是‘喉舌’,一类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前者,如‘澎湃网’;后者如各种杂志。”庄亦斜咽下一口唾沫,面色愤怒,继续说道:

“作为‘喉舌’,主要的工作是传达信息,一旦付费,信息传递就会卡住,‘喉舌’的功能便会失调;而作为形式主义至上的、瞧上去花花绿绿的杂志,其实只是想要把‘形式本身’出卖掉,至于里面的文章——即具体的填充物——往往不忍卒睹,是‘黑心棉’都未可知。既然如此,两种纸媒都无法采用‘付费阅读’机制。”

“就是说,前者定位于‘广而告之’,后者嘛,本就无人愿看,只是买回来装点台面用的,一旦脱离了印刷实体,变成网络上的数据,便会一文不值了。”

我总结了一下庄亦斜的意思。

“对,另外还需晓得如下一点:如果一些单位的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话,它们断然不会劳心费力地搞新花样的。”庄亦斜继续板着面孔——说得咬牙切齿。

一般情况下他不是这样的。他总爱调皮的笑。

果然,他在停顿了两秒后调皮地一笑,并说:“还有一个宏观原因,有点搞笑,就是我们这边的纸媒文章都在争当爆款,恨不得白丁和鸿儒一起追看、一起热转,而《纽约客》之类的文章本身虽然好,但其实并没有太多人会追着看,至于那些愿意看的人,铁杆的目标受众,自然会交钱去阅读。”

“嗯,有点意思。让我觉得心中有点闷……”

“认真起来,就会觉得空气稀薄……”

Q3:为什么大多数爱情故事都有点苦?

“不要太认真,认真我们就输了。聊点轻松快活的:最近恋爱了没有?”

我强行扭动话题。

庄亦斜斜眼看我,然后说:“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这问题不如不问!我有问过你类似问题嘛?”

“这倒是……从来没有过……”

“一旦晓得朋友恋爱与否,难免会影响到友谊关系!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嗯,之所以问你这等尴尬的问题,是因为我最近看见一种说法,一个日本心理学家说的。他说:世上的爱情故事往往都是苦兮兮的,这不是因为人们更容易记住苦事,而是因为人们打心眼里需要制造各种各样的苦——非如此做,自己才好安心。”

“那心理学家是怎么阐述他的’需求论‘的?听上去挺吓人啊。”

“心理学家说:人人都要爱情,但那东西,很难说要就有——百爪挠心,压根要不到的时候,所在多有。鉴于此,那东瀛学者推论道:人们便会努力制造托词,类似‘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看着葡萄时的托词’。人们会说:爱情很苦哟,要不到嘛也不见得就是不好噢,至少可以不吃苦头、少走弯路呢!”

“有点道理,不过我怎么觉得,那玩意儿越是苦的话,我越想要呢……算了,不谈了不谈了,朋友之间嘛,别谈爱情。”庄亦斜调皮一笑。

Q4:为什么传递焦虑比传递正能量更加正确?

“越苦,你越想要?我脑子里已经闪现出‘皮具’的画面了……”我说。

庄亦斜又调皮一笑。

我接着说:“换个话题。最近有朋友诚诚恳恳地跟我讲:‘你写的文章,总让我焦虑。’我说:‘那不是很好嘛?焦虑可有意义了,总不焦虑的话,人就形同朽木了。’我那朋友就说: ‘ 但,我其实更加需要暖男,相当地渴盼正能量地冲淋呀!而你,让我太过焦虑了!你可晓得,我已压力山大,再看你的文章,就更意乱神迷,继续如此下去,我会屏蔽你的文章,也会不爱你了!难不成,你就写不来鸡汤文吗!给我弄一碗鸡汤呀!我需要啊,要热乎乎的那种。 ’ 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庄亦斜说:“照此说来,你那朋友至少愿意认认真真地看你的文章嘛。你的文章,粗心的人会觉得是胡扯——很多地方发噱——内部才包裹着一些焦虑。那内在的东西,倒是被你那朋友发现了嘛!”

“可不是嘛,说得我有些过意不去。现在我想问问你,传递焦虑和传递正能量相比较得话,哪个更对路?”

“毫无疑问,是前者对!”庄亦斜高声说道:“因为,‘正能量’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假的嘛!——能量这种东西,哪有什么正负之分?”

“是的,你讲得是不错。但……假的东西也可以是对的东西啊!”我反问。

“很可惜,对于真假对错之类,我们的社会已经失去相对稳健的、公允的判断了。你我这些小老百姓,如被套上头罩,‘无知之幕’已经落下,接下来,要靠良心的运作去判断真假对错了!”

“你,让我焦虑了……”

“那么,你要鸡汤嘛?鸡汤这种货色,我这边是真没有。暖男的话,本人可以临时地扮演和冒充一下……”

“得了,不必,咱保持本色已经颇不容易了……”

Q5:为什么“白银法则”优于“黄金法则”?

说到鸡汤,扯到“正能量”,不由得让我联想到:很多人会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行塞给身边人,也塞入这个社会——像是给婴儿塞入“安慰奶嘴”一般,把那“好东西”硬生生地,插入他人的身心——甚至把香烟直接捅进囡囡的口腔——因为他们认为烟草很好,富含芳香,能让人忍受人生。

对此,我不胜其扰……我甚至不想和别人一起好。

“发现没有,有句话叫‘你之蜜糖我之砒霜’,但大家还是喜欢把自认为很好的东西强加给他人。”我说。

庄亦斜说:“没错 ,很大的问题。我们的个人意识被集体意识驱逐了。一旦觉得别人只是自己的投影,那么问题就严重了。我们这个社会,太不强调个人了,又太过强调‘共同体’。”

我说:“你把话题拉得太高了。其实,我只想说说如此的现实:你认为很好的东西我可能一点都不觉得好,甚至很厌恶。反过来的话,也是一样。所以,不要把你要的东西,硬塞给我!——很多人都罔顾这一事实,频频屁颠颠地给别人做决定。”

庄亦斜说:“万分理解。好比说,有人喜欢庄重,有人喜欢诙谐,有人死心塌地地喜欢亦庄亦谐,所以你不可以和郭德纲说:《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刚强先生字正腔圆,很会讲话,我觉得他太好了,乃是人间精品,我就爱听这样的醇厚之声,请你也像他一样得好,从今往后别耍嘴皮,改掉让你没脸面的坏腔滥调,学着点,让语言大气磅礴一些,我可以监督你,你一旦讲出笑话,我就电击你……”

我说:“最近看见一种说法,对比了《圣经》和《论语》中的两种教导,虽然乍看都不赖,但其实还是孔子更胜一筹。——正好和我们此刻在说的闲话相关。”

庄亦斜说:“愿闻其详。”

这样,我就和庄亦斜对比了一下“黄金法则”和“白银法则”——人类古代启蒙阶段的,两种关于行为处事的大原则。

黄金法则:

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圣经·马太福音》

白银法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

你说哪个更好?

Q6:为什么区分松树和杉树可以让你幸福?

我和庄亦斜一致同意,白银法则更好。

此时,我们看见了联排成片的水杉树。庄亦斜就说:“瞧,那些树长得可真够直的。”

水杉的长相非常挺拔,在我居住的岛上,它们相当多见。——过去,水杉树曾被作为防患长江水入侵的屏障。

“说个好玩的事情,我在2018年里才区分了松树和杉树。以前,我傻傻分不清。”

“噢,”庄亦斜惊呼:“那你肯定更幸福了!”

“为什么?”

庄亦斜咳嗽一下,说:“为了区分杉树和松树,你必须走到有树的地方去,朝自然的方向走,人往往会幸福。”

“慢!”我厉声打断他:“你忘掉了‘白银法则’了,有的人很讨厌自然的,就喜欢人工的环境。那些人,你给他花花草草,他们就得打喷嚏。”

“那让我纠正一下。”庄亦斜想了想,说:“这么说吧,一旦你区分了杉树和松树,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些曾经视而不见的东西。你一走出门,就会感到,更多的树木和你相关了,进而,你会恍惚地以为: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更密切了……没人会热爱遗世独立的,人嘛,都会寻找联系——和他人、和世界。所谓‘白银法则’和‘黄金法则’,其实就是我们和世界如何联结的法则。如果你突然觉得自己和树的联结加强了,就会更幸福。”

“嗯,有道理。”我暗自思索,又说,“让我想到一本大江健三郎的散文集,名字是《在自己的树下》。“

“哈哈哈,大江见三郎,有趣的人物,小时候努力和树建立联系,从而让自己不至于‘人间失格’,是吗?”庄亦斜笑一笑,模样调皮。

Q7:为什么我的文章只有一百人看到?

“庄亦斜,我很想和这个世界有更加密切的关系。但我发现一个挺尴尬的现实,那现实提醒我:我和世界事实上有点疏离。”

“什么现实?”庄亦斜再度调皮一笑。

“我发现,我写的文章看者不多……在微信公号里发出的话,也就一百人看见,有时候甚至更少。我总想依靠写作,去建立一种和世界的联结。当然,我也做播客……这两事情,都和语言有关——我这个人,想用语言去和世界建立联结……”

“嗯。语言嘛,不是第一位的。身体才是,或者说,行动才是。如果行动缺失,那么内心意念也很重要,最不重要的,最会骗人的,就是语言啊!”

“了解,但……”

“没关系,我也了解你。回到你的困惑上——我认为,你的文章看者无多的症结是:你写得太复杂。”

“太复杂?!”

“对,世界万分复杂,但只有简单得东西才可以推动它。人心千变万化,也只有基本的欲望可以联结它。”

“嗯。”

“另外,一百人其实也不少了。”

Q8:为什么我需要让文章戛然而止?

“……就我看来,你总试图在文章中翻花样,这样费神地操作,也会制造麻烦的——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可以充分把握的、预料之内的东西。”庄亦斜接着说。

“对,你讲的有理。另外,我想到了前面讨论过的‘黄金法则’……就是说,自己喜欢的文章,别人不见得喜欢,塞给别人的话,非但不会看,甚至会来火。”

“是这样。但我还是鼓励你接着写,照着自己的感觉去敲字,同时也找到真正的读者,能给你真切的回应的那种!”

“太感动了。你就可以给我真切的回应!”

“嗯。话说到这里,不妨再让我说个技术性的问题:你的文章太长了!短小一点,less is more。”

“噢,是哦,那么,我得学会戛然而止的技术。但,你还记得我们讨论的第一个问题吗?关于书越长越好的问题。世界真复杂,有时候要长,有时候要短。”

“朋友,要学会伸缩啊。”庄亦斜非常奇怪地一笑。


以后再约庄亦斜。再有谈话的话,或许再在这里记述出来。

愿它有趣。也愿你可以区分松树和杉树。

皇后乐队,波希米亚狂想曲

本文的后半部分,即主体部分,乃是虚构,

里面的“我”、教授等等,

事实上都不真正存在。

但关于“皇后乐队”的背景描述尽皆属实,

涉及电影的介绍也出自真心实意,纹丝不虚。

去年上映的《波希米亚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基本上是传记与演唱会模仿秀的合体。前几日,我下载了它,看完觉得不很过瘾,认为其未免太“正”。

它完全符合好莱坞的买卖规则和价值观,用了大大的IP,好多地方跳跃地很飘忽。反正,它让困难的身心感情变成一股藏头曳尾的副线,主线是歌颂和励志的叠合模式,外加一个人“对爱的觉知”之类的,苦兮兮的宣导。到了影片的高潮环节,即最后部分,完全是模仿秀,持续二十多分钟,而其“真本”就在YouTube上。

无论演员如何卖力,我总觉得,最后那段虽然高清、多角度呈现、音响爆棚,但不如去看真货。

《波希米亚狂想曲》的传主,叫弗雷迪·默丘里,Freddie Mercury,不是真名与实姓,乃是其自己命定的叫法。

至于所谓“波希米亚狂想曲”,是歌的名字。——在本文内,若读下去,会看见那歌的歌词,且听到它(或许,你对它比我更熟)。

现在,那歌暂时闷声不响,先介绍弗雷迪·默丘里在现实中(采信wikipedia上的说法)的部分事实。他,是非凡的人,这点无法质疑。

他的原始姓名我根本读不出,对他来讲,估计也不值得铭记于心,但我仍愿将之复制粘贴在这边,以显出其在血脉上承继:ફરોખ બલ્સારા‌。

他是印度波斯人,生于信奉拜火教的家庭。父亲在英帝国的海外领地上做文官。因此很小的时候,他就浸泡进“英腔英调”里了,就此,也有了必要的英文姓名:Farrokh Bulsara。

中学阶段,即性成熟的时候,他开始给自己冠以新名:Freddie。

带着这份更加顺溜的欧式称呼,在成年的前一年,他迁到伦敦,继续进修美术设计之类的专业,并与伙伴组乐队,混迹于青年人扎堆、坏乐队太多、荷尔蒙翻涌的世界。

他会演奏钢琴,但一般情况下,在摇滚乐队的现场秀中无需他弹,需要的乃是他的嗓音——异常漂亮的东西。

24岁时,他的生命发生重要变化——彼时,他与以下两人成为亲密伙伴(音乐上的):一位,是本应成为牙医的鼓手;另一位,非常沉迷于演奏吉他,符合社会规范的身份是“天体物理学学者”,其论文的研究对象乃是“太阳的运转轨迹”……

此三人,连同一位贝斯手,重组了本名为“微笑”(smile)的乐队。

不久后,在Freddie的强烈而坚决地要求下,其他三位直男“勉强同意”将乐队名改掉。至此,世上诞生了一位崭新的由男性扮演的“皇后”(Queen)。

这就是“皇后乐队”。名字非常妖冶;事实上,很GAY。

今日此时,在Google上检索Queen,首先出现的并非英国女王,而是这支乐队!

回到“皇后”诞生之初。那时,Freddie已经自说自话地改姓,新姓是Mercury,该词本意有二:1)水星;2)罗马神话中的一位神(此神有亦正亦邪的一面,既是神界的信使,也是小偷的保护者)。

日后,Freddie Mercury会成为彪炳史册的摇滚巨星,非凡的音乐创作人,和不可思议的现场表演者。

他将死于爱滋,生前死后,会给无数人带来高亢的能量——他的音域相当广,虽然严格来说仍然属于男中音的范畴。

他的能量,也曾灌注到我的身上和心里……

以下这一点,在我看来需要凸起:同性恋,在他那边,乃是公开的秘密……

因为性取向,他的身心体验可能并不能在直男群体中造成充分的回响。但其音乐可以,太可以了!

在wikipedia的资料页面上,编辑人员客观公允地引述出一句困惑式的语句:“他的性取向几十年来似乎被仔细的观众和专家们的脑袋所忽略。”——虽然很多小报在追着这点不放……

Freddie Mercury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

很荒谬!因为他基本上张扬着这一点,虽然他未正面确认它。但公众专家对此视而不见,似乎认为那是音乐与表演之外的客观存在,无需挂心。

人们真的可以忽略其同志身份?也许真的可以,在一个异性恋主导并主宰的世界中,大多数人绝对没有闲工夫思考同志的身心。

但同志身份真的可以与音乐和表演无关?也许,正是这层身份,Queen才可以是Queen,舞台上的Freddie Mercury才可以那么如痴如狂、雌雄莫辨、神人难分。

我甚至想,Freddie Mercury的音乐伙伴,即那吉他手、鼓手和贝斯手——三位直男——实际上也无法在深层的感情上,去与他们的主唱共鸣……

不过,也许也正得益于这三位直男的存在,那长期陷入深深孤独的Freddie Mercury才可以找到“家”的幻觉,借此喷洒其音乐才能,探索其人生意义。


后期的“皇后乐队”全家福:(左起)贝斯手、鼓手、Freddie Mercury、吉他手

Freddie Mercury在事业获得重要突破时,已经写出和唱出了悲剧性的歌,并让那种悲剧的力量,缠绕在有力量的、激越的声音内,化为一股不明究竟的,带着魔性和调皮感的狂想。

这便是:“波希米亚狂想曲”。

好了,下面请播放该歌。并且,我将开始讲述我的故事了。

在这故事内,将回荡着Freddie Mercury的声音,并出现他的幻影。

故事就要开始;

故事必须继续

第一次听见皇后乐队(Queen)的歌曲,是在“音乐理论233课”上,因该是大学二年级吧,快满二十岁的那阵子。

当时,模模糊糊地感到:那样的歌里,有使我感动的因子啊……本来很单调的课,也因之短暂地释出活力。

后来就反复听。

二十岁的时候,恐怕听了上千遍Queen的声音。

那年的播放设备是:魅族MP3,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矩形,可放MP4,号称在某些方面比“苹果”更优质——当然属于鬼扯——但当时买不起iPod。

得说说“音乐理论233课“的授课教授。

他是象牙塔里的典范,特别呆,而且不知道自己很呆。

上课的间歇,他常会瞪着座位后面的墙壁发表感言,如此说:自己已经”处在奔五的生命阶段了哟“,所以要”保持与你们这代‘代际转换中’的青年人同步的活力的话,未免艰难啊”,但“老夫愿意勉励自己做到这点,请同学们共勉“。

你看,他是上个时代的人。也是一个其实不太老,但总把自己搞得很老的人。

他的语言能力不高,说话易卡,就像当年的电脑,不够流畅。但他不自知,像完全不怯场,但其实一点也不好笑的脱口秀演员一样,不知道自己说得一塌糊涂,还以为观众会给他献花。

这位教授,有个不自觉的小动作,时而摆出来,初看起来呢,不会觉得碍眼,可一做再做,我一看再看,难免品出滑稽的意味。现在想想也会偷笑。

——他总会抬起双手,指头松软,搁胸口那儿,手肘贴在乳头的位置上,显出类似袋鼠的造型,也如卡通片上的恐龙……

他会保持这份形态,从绿板的这一边,踱步到另一边,如此反复……有时,我感觉他在试图蹦跳。

事实上,“他老人家”一次都没跳起来过。但他确实会随着音乐的震动,而轻微地摇摆。

放贝多芬的音乐时,他的身子骨哧咔哧咔的,很有韵律地晃;放斯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的音乐时,他的整个筋脉都在朝向不对劲的位置上拱似的——此处讲得未免有点夸张,但我确实如此感觉来着……

反正,我一度为他揪心,担心他一边听无调性音乐,一边就犯痉挛了、就脑溢血了。

有次他说:”我们的身体,得与音乐共振,这才是听音乐。

当时,我在座位上小声嘀咕:”心呢,我们的心不需要共振噢,身体倒是要共振?看样子,音乐其实很空洞!“

不料,他的耳朵相当灵敏,马上接口:”这位同学啊,听音乐时,真的是身体更重要。切莫提什么心啊、灵啊,那都是鬼扯,要提身体。同学们哟,如果身体这东西不跟随着音乐,别的东西断然不可能赶上去。至于所谓‘空洞’嘛,当你们年纪增加,就会发觉:空洞的东西比实在的东西更有意义!往往如此……“

”他要rock我们呢,还是要给我们布道啊?“边上的同学当时这样说,说得极端得轻,虽然话里的意思很是锋利。

不料,教授立即朝着那同学的角度傻笑起来,并双手抬出,贴在前胸,再次变身“袋鼠”。——显然他不会像袋鼠一样打拳击。

那门课,是我系的必修课。

我系是个稀奇古怪的存在,不堪回首,属于教育产业化以后的产物,虽然考进去很不易,但同学十之八九会悔不当初。

有些人只是嘴上懊恼,如我。

有些人,如我的室友,则化悲愤为行动——他彻底搁置了正业,以门门都“几乎挂科”的方式,考出了雅思高分(高的令人发抖),随后几经辗转后离开我国,再也没回来过。据说,如今在美国做“律师助理”,不可思议……

遗憾,在那个年代,信息很不对称……我这种话特多,行动力特游移的人,就很容易因为陷入某个思维上或现实里的陷阱,而无法自拔。

现在,入社会了这几年后,我仍活得狼狈,并晓得了如下真相——这个社会,遍布欺骗、塞满了空头支票、尽是名实不符的假货和空屁。而教授所谓:”空洞的东西比实在的东西更有意义“一说,至今仍然让我困惑不已。

还是说回当年吧,说回那个值得浪费的年代……我确实浪费了很多,你看到最后,也许会发现……

*

那时候,我系要必修许多艺术类课程,诸如戏剧啊、电影啊、美术啊,甚至建筑啊之类。

都是比通识稍微深一点,但其实仍属通识的课程。

里面包括了几门音乐课。“音乐理论233”是其中一门。它最为旷日持久,竟要上满两年,才算修成。(很奇怪的是,我系一门文学课也没有开出来。虽然文学好像也是艺术?)

“音乐理论233”的教授,真挺投入的,我认为,他是喜欢音乐的真货,对其可以肃然起敬一万次,但爱不起来。

他全身心地浸在音乐的波纹中,这种波纹,基本上不会荡漾到我的血管里。

他用两个多学期,介绍中世纪已降的,各种古典音乐作曲家的作品,以此为例,阐明乐理、和声、复调、配器、曲式、音乐与其他艺术、音乐与人生、音乐与社会等繁杂的、错乱的主题。

很遗憾,我基本上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只是常常看见他像袋鼠那样“前爪贴胸”……并担心他起跳……

这教授的有趣之处,直到第三个学期的晚期才浮出一些。到时,我发现他不但对古典音乐十分了解(出过一本《西方古典音乐史》),竟也对爵士乐、摇滚乐和电子乐如数家珍。要是他把第三个学期的内容挪到第一学期进行的话,同学们会听得更起劲,整个课会更有价值吧?

反正,就是在第三个学期上,教授开始播放流行音乐了。

某节课的课头上——上课铃没响之前,他在讲台上哆哆嗦嗦地操作电脑设备,好不容易才搞定RealPlayer,并放出一首Queen的歌——正是《波希米亚狂想曲》。我听他嘀咕道:音响最好再响一点。

那次,我挺早进入课堂,在那儿发呆,我的室友则在教室角落里背诵英文单词,十分“老僧入定”,身心停泊在宁静的平行宇宙里吧?

而我,一向浪费上课的时间,也浪费课间的时间,因此目击了该教授对该歌的,一整套的身体反应。

只见:在起首阶段,教授目瞪口呆,望向教室一角。随着钢琴响起,他微微晃头。贝斯乍响时,忽然露出一种咬牙切齿的样子,随后似乎黯然神伤一样。然后就双手上抬,再次露出典型的姿态:如袋鼠。并开始准备踱步。我又一次担心他要起跳……在歌曲的副歌段落启动时,教授的身体大幅晃动,且如同抛媚眼一样,向底下并未迟到的同学们频频做表情。随后,好像叹了一口气。到了歌曲中最喧闹得那个部分,他回到原位上,目瞪口呆,直至曲终。

完了之后,他说:下面再放一遍噢。

正是在那一遍上,我觉得自己似乎被歌曲内的某种因素触摸到了——并非歌词,因为自己英文不好,虽然听出了一些“要死要活”的东西……

那节课上,教授讲:有些歌,得反复听呀,每次呢,只听一个层面的东西。

他分析了该歌的一些层面,依然采用很古板的方式。我昏昏欲睡,全部忘记。

下课时他讲:“布置一道作业,回去多听几次,某一次上,集中听歌词,歌词写了什么?请翻译出来,下节课上打印出来交给我。作为随堂作业,计入学业分数。”

那时候不是每个同学都有电脑,我在室友的电脑上翻译歌词。

期间我问室友:什么是silhouetto?什么是Scaramouch?什么是magnifico室友说:最后一个词是雅思词汇,其他不是,所以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说:“你不做作业吗?那些词全部在Queen的歌词里。就是教授让翻译的那首歌!”

他说:“当然不亲自做。我用百度翻译程序翻译好了。虽然是一塌糊涂,不知所云的翻译,但也可以交差了。英文上面的功夫嘛,我要省下来,全部集中在雅思的单词和卷子上。人的精力太有限了,意志力也是有限资源,所以,不可以塞入无用的信息。”

对室友,我很佩服,但总觉得爱不起来……

无论如何,以下是我的作业,即我的翻译,之所以至今仍保存着当年的副本,是因为自己真挺喜欢这歌的。

*

 
Queen
皇后乐队
Bohemian Rhapsody
波希米亚狂想曲


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
Caught in a landslide
No escape from reality
Open your eyes
Look up to the skies and see
I'm just a poor boy, I need no sympathy
Because I'm easy come, easy go
A little high, little low
Anyway the wind blows, doesn't really matter to me, to me


这就是真实生活?
会否只是幻梦?
被卷进山体滑坡
无从从现实中挣脱
睁开你的眼吧
抬头望天,看看
我只是穷小子一个,我无需同情
因为我来也易,去也易
高扬些,低落点
任他风向何处,真的于我无碍,于我


Mama, just killed a man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
Mama, life had just begun
But now I've gone and thrown it all away
Mama, ooo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


妈妈,刚刚杀死一人
操起枪管顶他的头
扣我的扳机,现在他已死去
妈妈,生活这才起步
可我如今已然离去,也已将其抛弃
妈妈,噢
无意惹你哭泣
若我在明日此时仍不回转
就继续前去,继续前去,如同无事真可留意


Too late, my time has come
Sends shivers down my spine
Body's aching all the time
Goodbye everybody - I've got to go
Gotta leave you all behind and face the truth
Mama, ooo - (anyway the wind blows)
I don't want to die
I sometimes wish I'd never been born at all


太迟,我的时日已至
颤抖自我的脊柱传下
身体的痛永在
别了,所有的人——我不得不走
必须将你们全数弃在身后,再面朝真实
妈妈,噢——(任他风向何处)
我不要去死
有时我希望,自己根本从未出世


I see a little silhouetto of a man
Scaramouch, scaramouch will you do the fandango
Thunderbolt and lightning - very very frightening me
Gallileo, Gallileo,
Gallileo, Gallileo,
Gallileo Figaro - magnifico


我瞧见一点点人样的玩意儿
怯懦又浮夸的小丑,小丑啊你高不高兴跳个舞
霹雳和闪电,深深吓着我
伽利略,伽利略,
伽利略,伽利略,
伽利略·费加罗——名士贵胄


But I'm just a poor boy and nobody loves me
He's just a poor boy from a poor family
Spare him his life from this monstrosity
Easy come easy go - will you let me go
Bismillah! No - we will not let you go - let him go
Bismillah! We will not let you go - let him go
Bismillah! We will not let you go - let me go
Will not let you go - let me go (never)
Never let you go - let me go
Never let me go - ooo
No, no, no, no, no, no, no -
Oh mama mia, mama mia, mama mia let me go
Beelzebub has a devil put aside for me
for me
for me


但我只是穷小子一个,无人爱我
他只是个穷小子,来自穷人家
就从穷凶急恶中饶了他吧
来也易去也易——你会让我走?
神啊!不——我们不会让你走——放他走吧
神啊!我们不会让你走——放他走吧
神啊!我们不会让你走——放他走吧
不会让你走——让我走吧(绝不)
绝不让你走——让我走吧
绝不让我走——噢
不,不,不,不,不,不,不
哦,妈妈咪呀,妈妈咪呀,妈妈咪呀让我走吧
邪王为了我,已搁下一种恶
为我
为我


So you think you can stone me and spit in my eye
So you think you can love me and leave me to die
Oh baby - can't do this to me baby
Just gotta get out - just gotta get right outta here


所以你以为你可以投我石头,又冲眼睛吐我唾沫
所以你以为你可以爱我,再弃我致死
噢宝贝,不可以对我这样宝贝
只好滚出去了——即刻从这里滚出去


Ooh yeah, ooh yeah
Nothing really matters
Anyone can see
Nothing really matters - nothing really matters to me
哦耶,哦耶
无所挂碍
世人皆见
无所挂碍,无事真可惹我挂怀


Anyway the wind blows...
任他风向何处

*

新一周,“音乐理论233”开始前,教授扫视着十几张A4纸,同时在投影幕上播放“瑞士贝嘉舞蹈团”的表演。

那是一场名为《生命之舞》的现代舞剧。其中的音乐,用了莫扎特的几首曲子,和Queen的几首歌。舞剧的魔性,叠在“皇后”的声音上,再造一种奇异。

在舞剧的倒数第三个篇章上,出现了“波希米亚狂想曲”。教授从那个地方开始播放……

只见:舞蹈段落的前半程里,白衣舞者在舞台前端用看上去有点僵的姿态活动,后半段,半裸的舞者酣畅独舞,背后的白色墙面上显出其大型的影子。


贝嘉舞蹈团的舞剧《生命之舞》,
伴随”波希米亚狂想曲“的副歌,
一位半裸的舞者与自己的影子共舞……

在舞蹈的影像前面,教授的身子似乎稳定了不少。

……如果身体这东西不跟随着音乐,别的东西断然不可能赶上去……教授曾这样说。

而我看着视频,忽然很想落泪。

*

“作业我看了。有的翻译的好,有的竟然用翻译机翻译,但好歹也翻译了。有的加了主语进行意译,有的精炼语言直白译出,总而言之,都翻译了。那就好了。本周里,请再听这首歌,并跟随这首歌跳舞!跳舞是作业,但不用上交,我不会监督你们,不计入学业分数。在寝室跳跳,也可以去草地上跳……我想在讲堂上跳,其实我一直在跳,也许你们没看见……”

太荒谬了,我当时在心中想。这老教授是发疯了!

当时我站起来说:“教授,你难道不准备跟我们讲解一下歌词吗?我们这个系,一门文学课也没有,真不像话,而既然你让我们做这样的作业,那么,趁机也讲讲歌词吧!对这歌词,你有什么见解呢,说出来吧。我觉得这歌词以悲痛抑制和升华悲痛,非常厉害!你如何看待呢?歌词里的很多暧昧的东西,应该如何解释呢?“

教授笑笑,平静地说:”我不准备讲歌词,随便如何理解都可以,你们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过了,接下来再听歌的话,就去听另外一个层面的东西,抓住其他要素。把身体带入。“

彼时,我忽然有些激动,继续大叫道:”这算什么?大家辛辛苦苦做好作业,还去花一毛钱打印。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让我们去跳舞?“

好几位同学都把头转向我,一时间,我仿佛处在教室和群体的中心,此种感觉,一晃即过……

在四年里,我几乎总是边缘人物。在大二下学期,我已经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事实上,在我向教授咆哮的时候,我给此人发了短信息,发出一天了,他不予回应,电话也打了许多,但他完全未接。

在小小的学院里,我和他反复碰见,但他对我视而不见。

此后,我的大学生活将会一团浆糊……我会成为一团垃圾,成为失真的、无主的影子,生活将变得不值得过,我甚至想要扣动扳机,如果我有的话……我会在卡拉OK房大声唱出Queen的歌曲,虽然走音无数,我甚至会被Freddie Mercury的生活经验所吸拽,我会陷入寻找爱与人生意义的迷宫中……我忘了身边的一切朋友。我处在崩溃的边缘上……长期如此。

魔王为我搁置了一分邪恶,所以,我才好在今天回述当年,而上帝没有给我一份爱情,至今也没。

*

当时,在大二下半学期的《音乐理论233》上,在二十岁的时候,我成为全班的焦点,一些同学甚至开始发笑。

我站在教授的对面,大叫:

”为什么,这算是什么?这个大学,在教什么!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教授说:”不算什么,去跳舞吧。“

*

大学的后半程,我一直在哭泣;二十岁的那一年,我一直在听Queen。

我有痛苦,和不必公开的秘密。

有时候,我成为小丑,畏惧霹雳和闪电。我非名士贵胄,我的一切都太庸常,我想和所有人说再见,再面朝他处,但我没有踏出那一步。

我没有奇装异服可以披挂,没有舞台可以登上。没有三个男人可以和鸣,我爱的人,未曾于我任何回应。

但Queen给了我力量——没人看见,我曾在空无一人的,寒假的寝室里舞蹈,伴随”皇后乐队“的歌曲。

所以,谢谢当年的教授,谢谢Queen,谢谢Freddie Mercury。


那里的文章不知道是谁写的

上篇文章,关键词是“名字”,触及一则隐含着的、怪怪的题目:自己是否必须回应那个既有的名字?——没有明确的答案。

我用了多个碎片式样的小节,一边描述一边议论一边谈笑,逐步拼组出模糊的想法(绝不是胸有成竹后才开始敲击键盘。而是一边敲击着,一边看着自己的松松垮垮的想法演变成较为紧凑的句子)。

模糊的想法大约是:

当前,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没有必要必须回应那个既定的名字。

因为自己是变动发展的,也应该由自己本人来全面把控,不该被他人的呼唤所限制。照此思路,自己可以任意地改名换姓

但是,国家与公司会此消彼长地呼唤我们,且试图让我们自己回应自己!

这类操作,有利于管理——如维持社会稳定,也有利于让“人”变成可用的“数据”——成为一种能被计算的东西。

这类操作,会越来越严苛地界定你我。甚至达到这种地步:对你我进行新的“命名”。——它会去周详地描述你,并强劲地锚定你。

未来社会,可能会用如下几种方式对你我进行命名:

1)用“脸”来命名(人脸识别术);

2)用一个大数据包裹来命名——使得你完全透明化,让你的潜意识在它那边显明,再用你的潜意识中的东西来呼唤你和确证你——从而限定死你(Facebook正在如此做);

3)把你的所有身份信息——照它的理解方式——压缩到一个“区块链”里(或诸如“区块链”一样的,不可擅自改动的数据里)……

到那时(当上述三种局面全面发作时),要给自己“改名”就会很难了——恐怕需要上帝的介入才可以。

届时,当你被重新命名之后,自己就必须回应那个既定的自己了。因为除此之外,自己什么也不是。

那样的社会,将是一个乌托邦:每个人,都会拥有一个限定的、并且足以限死自己的身份。

*

如果你读过了上回的文章,大概未必会有上述的想法。

你也许会看见一些让你笑起来的句子和段落,同时在心中产生一种自己的解读。或者,你一边读一边骂我,觉得作者个脑回路不对路的家伙。如果你因为我的文章而笑、而怨、而怒、而乱想一通的话,我都相当开心。

因为至少你愿意看我的文章,并且,我的文章竟然在你那边激发了一些回应。

坦白说,我的文章,其实没什么人看的。全宇宙里,大概有一百人到三百人会不小心看见。——你不小心看见了。(当然,我希望有更多人可以不小心点开,并且以后多多主动点开。也许你会帮我。)

*

上次的文章,从女杀手找厕所开始写,最后写到《经济学人》上的一篇特稿。

以下,即将要写全新的内容了——容我进行过度——从上一篇文章的尾巴上跳起来,跃入本次要写的主题中。

*

下图呈现的,是《经济学人》上的,那篇特稿的名字:

该特稿没有署名。

既没有标注作者的名字,也没有写上编者的名字。

滚动鼠标,放大页面,不能够看见作者和编者是何许人也。这篇长篇大论压根儿没有署名。

是不是《经济学人》杂志的网站编辑走了神,忘把名字搁上。会不会因此扣掉奖金哟。——曾这样想过。但不久后我发现,那网站上的文章好像都没有署名。

查询Wiki百科后,我的发现有了印证。

——《经济学人》从创始时(1843年)至今,一直维持着一份不变的初心:它坚持采用匿名撰稿和匿名编辑机制。

印刷出来的文章,和放上网络的文章一样,如无特别情况,均不会不署名!作者与编辑者的名字一概皆无。

有点意思,不是吗?

何其有名的《经济学人》,对世界进行了那么多的描绘,发表了那么多的见解。但,它竟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作者


《经济学人》的刊名,由用定冠词the和单数的名词economist组成。

这意味着:在这本杂志中,只有一位特定的经济学人。

也就是说,这本杂志希望建立一个统一的身份,形成一个一致的人格。而不是变成一个“众声喧哗”的平台。

很多媒体都在追求客观公正,也都希望洞见观瞻。《经济学人》也如此。

和其他媒体不一样的是,《经济学人》希望让其全部的文章都仿佛出自一个有机的个体。

它觉得:一个人就够了,如果这个人足够眼疾手快、足够明白是非、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合体,且有足够丰富的智慧的话。

要变成那个人,它必须拥有许许多多耳目和大脑。它要创造一种蜂群式的智慧——蜂儿们从世界各地的现实与历史里采回信息,依循不至于矛盾的逻辑,去悄悄地,烹制每周的大餐与小点心。

它讨厌“东一枪西一炮”,不待见忽左忽右模棱两可的意见,也讨厌“你好我好大家好”。它喜欢描述很多,但不给出决定性的见解。

它有爱憎——为理性所管辖着的爱憎——很明确的讨厌一些事情,而喜欢另外一些(比如:喜欢自由市场,而讨厌独裁)。

它想用统一的语气(tone)来统摄全部的文章。

据说,它的文章一概都很理性,但不死板,间或表露淡淡的幽默感(英式的)。

有时候,它的思维是“直觉化”的,会开展跳跃式的联想。而那种联想又不是一厢情愿的,而是很具“公共意义”的,可以令人共鸣。请看一则实例——关于”花与政治“

在2019年的第1期上,《经济学人》描述了北京远郊将在年内举办花卉博览会的事实。从“花”发想,这位“经济学人”联系到了一种政治性的东西:繁花盛放的场景,可被拿来做为“符号”,用以维持社会稳定,并掩掉一些不好的东西;在鲜花盛放的场合下,人民会收到暗示,觉得生活挺美,从而降低躁动感;而2019年,好像很需要很多花,因为这一年……(有些话本人不能写下去了)

此篇有关“北京的花博会”的文章,出自谁手?一位老博士,还是愤青?追究这一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你是否觉得这篇文章的观点值得怀疑?如果你不欣赏和相信这种观点,那么你可以换一本杂志看看,因为《经济学人》就是由这种观点背后的思维所塑造的。

它不会突然说:大型花卉博览会给地方经济带来了新的春天,这是欣欣向荣的社会的表征……

如果这样说了,它的立场就混乱了。它会变成价值观不清、只看表面图景的假货。

*

《经济学人》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文章,我都看不懂。所以不要以为我说的煞有介事就完全相信我哦。

——你看,作为一位个人作者(靠着微信上的赞赏勉强换取粥吃的小子),我会给自己制造台阶,让本人可以不必承担很多责任。

但《经济学人》作为一个拟人的存在,似乎不可以动不动就让自己不负责。因为它几乎已经是一个超人,因此更加需要负责。在巨大的责任下,它更加不可以信口开河。(否则会立即影响其声誉吧?)

*

《经济学人》的匿名编辑机制倒是保护了一些隐形的作者。

在以下两种情况下,《经济学人》对匿名作者很有利:

情况1:经验尚不足,观察视角尚不通透的年轻作者。他们可以在匿名编辑机制下受到训练吧?他/她可以无所顾忌地研究资讯,与他/她的编辑(同样的是匿名的)展开亲密无间的讨论,完善自己的想法,并在保留自己的意见的同时,给杂志贡献一份足以换取高报酬的文章,随后还可以在自己的Facebook或者twitter上指出说:其实那篇文章是由我写出来的。(《经济学人》允许撰稿人这样做。)

情况2:当一个人不便于以具体身份写作,又很想说出与《经济学人》立场不冲突的观点时,他可以以隐形的方式,参与畅快的表达。

情况2会导致一个问题:如果一位政治人物,采用匿名的方式在杂志上发表文章,以让杂志扮演自己的“喉舌”,这可以吗?

我想,《经济学人》会相信:媒体是独立的监督者,不是一种政治势力的延伸。那么依循这个价值观,它应该会避免制造此类“灰色事件”吧?

(在我写作本文时,一个叫做管中闵的人,此人是台湾大学新上任的校长,正面临着与”情况2“很相似的问题。如果你想了解这个现实问题,请在Google上检索:管中闵+匿名写作。)

*

主要为了表达观点而生的文章,语气可以被统一。但若要把文学性的文章统一在一种语气下,就是荒谬的事情了。

也许,在以后的文章里,我会讨论这一点——文学和语气。我很想告诉你,其实我们这边的文学,是(自觉或不自觉地)被统一在几种语气之下了!要找到语气很不一样的作品好难。——对文学而言,这是灾难。

但对政治经济评论来讲,就不同。

”文质彬彬“,这种中国古代的文学标准,其实不适用于当代的文学,但适用于主要为了表达观点的文章。

*

到了眼下的这个位置上,我想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些观点是暧昧的、很私人的,或者是必须由第一人称来表达的话。那么怎么办?是否可以借《经济学人》的平台而说出和写出呢?

《经济学人》的编辑和作者一定会有一些很想说出,又必须以第一人称说出才对路的话吧?

没问题的!他们可以通过博客(blog)说,也可以通过播客(podcast)说那样的话的。

《经济学人》本身有blog,还有一堆podcast。请注意,是一堆

在那一堆播客里面,编者和作者可以用自己的真实的声音和身份,去畅所欲言。

另外,《经济学人》还提供了一种书面的,署名的表达空间。

那是一份副刊,名字是《1843》。这那本小刊物上(同时有网络版),每篇文章都有作者的名字。

在《1843》里,作者们可以大剌剌地使用第一人称”我“来书写。——通过”我“的视角,作者能够”创作“出不见容于主刊,又和主刊价值观不相冲突的,暧昧的、甚至是逗趣的文章。举个例子:

2018年11月,《1843》上出现了一篇关于中国的文章。其主标题容我隐去(因为一些很现实原因)。副标题可以写在下面——比较好玩——是:

大卫·雷尼,经济学人在北京的专栏作者,与一些猫聊天。(David Rennie, The Economist’s columnist in Beijing, chats to some cats.)

在主刊上,大卫·雷尼这个名字不会出现。但在副刊上,他可以写个散文,说明自己和北京的猫咪聊天的经验。

此处的猫是指:如果你要访问一些官员,首先得和一些助手详谈一下,这些助手会添加你的微信。而这些助手的微信头像往往是小动物……其中又以猫居多。当你写好了文章,得给这小带有小动物头像的神秘人审查。小动物会告诉你哪里有问题。你必须按照小动物的指导调整一下。小动物不会充分地介绍自己……那些“小动物”到底是不是“人”?雷尼先生觉得这点有点意思。

它是否具有象征性?这份象征又是否具有普遍性呢?个人的经验可以反映出什么?“猫”为什么要隐去自己的身份?

雷尼先生的署名文章,基本上进入了文学领域了。而在文学领域,我们必须让作者得有一个身份。因为文学基本上建立在私人经验和特定的语气上。

相比于那篇”花与政治“的文章,我其实更加喜欢这篇”和猫谈话“的短文。我想象着这些匿名的“猫”,不知道它们是否快乐……

不要用我的名字呼唤我

1:新闻影像:用她的名字呼唤她,再给她佩戴镣铐

在电视屏幕上(上海的夜新闻,1月14日播出),我看到一段由多个探头拍出的影像,觉得它有些意思——好玩,可能让人不安。

影像里的主要人物,是个似乎还很年轻的女人。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我看不见她的五官。——循着一般伦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不可示众,而面孔,往往同身份绑在一处。

在影像的头上,我见她走进房间,连问几回:附近的厕所在哪里呀?

那房间位于公路的旁边,在上海的青浦区(远郊),是个“常规检查站”,有警察驻守。

被问的警察,显然多瞧了一眼外面,发觉她所搭乘的车子正停在不恰当的位置上。于是这位耿直的警察同志,立即来了精神,想要纠正这种错误。

“你的车,不好停在那里的!不可以的!”他连说几趟,语气既坚决又冷淡,就是没有回答厕所在哪儿。

警察没有急她所急,未免有点“不可爱”了。

而正是这处短暂的,不近情理的拖延,给了探头、电脑和网络系统一定的运转时间。

几秒过去,站内的警报系统骤然发动了:检查站里出现了刺耳的,持续的鸣叫——令一些人想要立刻逃开,也令另外一些人预备去冒险犯难的声音。

那位内急的女人,注意力应该仍在下半身吧?

或许在第一时间里,她无法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牢笼已经罩顶了——报警器之所以狂响,不为其他,乃是因为她的面孔!

“十七年前,她杀死了男友,一直潜逃,现在因为高科技而归案。”——女播音员念出这些信息,用微微带些骄傲的语气。

这则新闻的“官方要点”(中心思想),已经凸显。即:高灵敏度的、不间断工作的人脸识别系统已与公安联网,可飞快地辨识你……而此种系统,至少已经在上海被应用了——无数个如有神助的眼睛,在不断地看着你的脸。所以你得明白了:必须得乖乖的!不要试图去做越轨的行为!若做过,就去自首!

但我要讲的重点,不在这个位置上。(先插一句:我一点都不为这种系统的存在而开心。我好像没有犯过法。)

让我接着描述那段影像。

*

女人镇定地讲:身份证号背不出呀。

警察说:名字真的叫张XX啊?

是啊。女人回答,不很果决。警察再问,女人露出嫌烦的语气。

之后,视频的素材有了切转,那女人坐进了另一间房间。警察靠在门口讲:查不出你的名字,没有这个人的。

警察又问与她同坐一车,此时已经进入检查站的女伴:她叫什么?

女伴说:……丹丹,我也不知道,但我们都叫她丹丹。

开展盘问的警察是男人,镜头里看来,相当年轻。另有一位女警,显然更加老道——怎么看都是中年人。这女警不唠叨,在电脑上定睛看着什么。

随后,我看见,女警从走廊上走过来,步态稳定。她很自然地靠近她,突然,报出一个名字:李XX。

女人立即回应:哎。

或许有一秒,屋子的人都不动、不响。

然后女警说:好了,不要搞了,已经”哎“了。事情清爽了,她就是那人了。

她回应了自己的”真名“!

她未曾整容,这可以理解,或许她钞票无多;又或许,她虽然能够杀人,却不想对自己动刀。她也无法在意识的深深处做个手术——去剜掉那种与其身份挂钩的音节。

李XX——她熟悉它。难以不回应它。只是轻轻地”哎“一下,紧绷住的谎言——靠着高度的意志力维系的状态——就此完结了。

十七年来一点一点建造的,沙的迷宫,骤然间变成粉末。只因一句”哎“。她插翅难逃,只好在电视里认罪(尚未经过司法程序,直接认罪伏法)。

名字——真名——这是本文的重点。

2:一句不必要的话:“本人庄严宣誓,我将回应我的新名字,而不会回应别的。上帝帮助我。”

“I,” new name goes here, “solemnly swear that I will answer to my new name and no other, so help me God.”

这句话,是不现实的话。也是很多余的话。(虽然,对上一节中的她,即那位李某某来说,似乎有点意义。)

因为在英美等国,取名和改名都是个人权力,并不需要一种超然的外力去做监督和见证。

当事人只需要去行政系统内的司法部门重新登记一下就可以了(请带好钱去)。

在中国,改名也无需宣誓,更加无需神佛的加持了(当然,钱必不可少吧)。如果公安机关无故不给你改名,或者拖延你改名的进度,那么你可以去法院告它!

百度百科说:一般你会胜诉的。并且说:“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精神,公民申请更改姓名不应附加任何条件。”(真的是这样?我没改过名字。)

下面,说三个真实的事情。关于真/假名,关于自己对“回应与否”的决定。

非虚构小故事:i

大学年代,班上有位形象绝对不差,甚至有些艳丽的女同学,她忽然意识到其原名可能会凸显出极其色情的意思。

在大三或者大四的时候,她终于宣布改名,并且对我们讲:

“大家请注意了,若叫以前的名字的话,本小姐断然不会回应了!”

她是有决心的人,也许真的没有回应过她的原名,因为它确实”蛮色情的“,以至于可以让明白过来的她感到羞愧。

一旦知道了那个谐音里的意思,就会别扭起来。而一旦摆脱了它,也就再也不愿意回应它了——即便,它和自己绑定了二十年!

她原来叫:音婧。更糟糕的是,她姓

我班男生为此至少笑了两个学期。你感到可笑了吗?如果没有,也许你过分清纯了一些,或者没有好好念生理卫生课。

很有趣的是,我刚刚努力了一番,试图回想她现在的名字(如果她并未二度改名的话)。但,我完全想不出来。

未免有些难过,大学同学虽然不多,但里面好多位的名字都从我的脑子里消失了。我想,我甚至不会在梦中追回它们——因为他们的身份,似乎已经和现在的我毫无关系了。

当然,我在他们那边,也是无关的人了——很平衡吧。

我的这位王同学,此前几年在做一家奢侈品公司的高级公关人员,好像已经获得了副总裁的头衔。我的微信里没有她。

我只记得她的本名——曾用名。

也许,她在改名的时候心中如此念叨:阿弥陀佛啊,让我的本名飞出本宇宙吧!我绝对不会回应它了!

但它卡在我的脑中。

真是一个足够有趣的名字。比其本人有趣一点(她不坏,只是,对我这样的人,不会释放有趣的一面罢了)。

非虚构小故事:ii

“又来了,又得解释一番。”在露出身份证的时候,她是懊恼呢、烦躁呢、还是兴奋呢?

是否在心中如此默念呢?反正,她必须解释一下。

因为她的真名是:独孤寒晶。(不是网名,真的不是。)

绝对是一个高冷的名字。但她本人很热络,看上去非常阳光。

独孤寒晶小姐,是我大学实习时的同事。她在别的部门工作。我们一起为一个大型艺术节效力。

独孤寒晶小姐给自己起了一些非常一般的姓名。遇到陌生人时,她称自己为“韩雪”之类的。

她说:自己一般情况下,会把本真的姓名埋在心中,不予展示,以免重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解释。这渐渐促成了一种局面:即便听见别人叫她的真实姓名,她也会在第一时间里认为——那或许首先是电脑游戏中的角色,其次才可能是她本人。

也就是讲,她的假姓名的真实度在她那边,也许甚至凌驾在真名之上。

非虚构小故事:iii

大学毕业后,做第一份杂志编辑工作时,主编的女友使用假名示人。

她非常功能性地,创造并应用假名。

正确地说,是连名带姓地“创造”一种新身份。她的本姓和本名连在一起,确实蛮土,会给人乡村妇女的联想(没办法,我也会这样联想,对不起广大妇女了……而我本人其实也是乡下人,住在岛上)。

她希望别人如此看待她:一位杂志社的高级职员,同时也是中医世家的后代,并且接受了西洋知识,爱好植物,正在创立一个高贵的精油品牌。

同事跟我八卦:她根本不来自中医世家。她所广告出去的家世,彻头彻尾是假的!

跟我窃窃私语的同事看起来很诚实。

同事说:就是这样假呢!反正,她认为“中医世家”应该姓“梁”,于是就把自己的姓改为“梁”。外文还硬是使用了Leung,而非Liang。

——有点意思,为什么“梁”会形成古典的专业感,而“王”就不可以、“严”好像也不行哦(本人姓严)?(附带一说,在电脑游戏“文明6”里,有个唯一的亚洲总督也姓“Leung”。)

至于她的假名,当然同样是精心选择的产物:由两个带有古典味道的字联结而成。具体是什么,我略去不说。

她对我没啥不客气的地方,但确实,她用一个虚假的姓名来维系自己的身份。如果你突然喊她的真实姓名(身份证上的那个),她也许不会回应。

我相信:她这种人,不会回应自己的本来姓名。

因为她很有意志力!

精于制造虚假身份的人,务必需要高超的意志力。(不得不说,第一节中的杀人犯也许激情有余而意志不够。)

*

你的名字是你的,你的假名也是,你可以不回应真名和曾用名。在许多方面,你的权力超过你的意识。

世界未必真的很真啊!所以,我们不要太较真了。

也可以忘掉自己,重造自己。没错的。

一点点都没有错哦。

*

名字,实际上不是确立我们身份的真货。它是一种符号,是空的。脸呢,更加实在了。另外,更有一些实在的事物?

有什么东西,让你成为你?

3:反乌托邦小说《圆环》:如果你感到无聊,一种程序可能会喊你的名字…… 

《经济学人》2018年圣诞特辑:让你是你——建立身份是一项重要的、高风险的、变化着的business——国家对人民的正式身份的垄断,可能正在变弱

我要继续谈名字,和身份。

这一节,要邀你进入一个虚构的情景,了解一本小说的警示,随后再投入现实,去翻看《经济学人》杂志。

*

设想:你在一家超级了不起的网络公司上班,该公司比苹果更苹果,比谷歌更谷歌,比Facebook更脸书。

你是一线业务员,有许多业务要做。而在做业务的间歇,公司需要你为其提供个人资料——多多益善。该公司希望得到员工的大数据!

公司人力资源部设计了一个语言软件:电脑会时不时地,向你念出需要快速回答的选择题,比如:你喜欢你蓝色还是黄色。而你在上班时,需要佩戴高级耳麦。你得对着话筒回答。下班之后,可以继续回答更多题目。你回答得越多,公司越高兴。多多回答,你升迁得砝码就会增加……

有时候你很累,神思涣散,无心去听耳机里的题目,或者听了也未响应。这时候,耳机里会突然传出一个声音。那是你本人的声音。

你会听见,你本人在念你本人的名字。你好像在呼喊自己。

这时候,你会被唤醒。你会再做一道选择题,给公司的数据库增加一点点字符。

听见自己喊自己,你是不是会快乐和振奋?

*

以上情节,源自2013年出版的小说《圆环》(The Circle),作者是美国人戴夫·艾格斯(Dave Eggers )。这本书,文学性不佳,但作为反乌托邦小说来读,还是很能引人思索哟(据说,它震撼了许多硅谷里的人……他们有些害怕它……)。

小说里的乌托邦世界,由一家网络公司创制。

该公司的起步业务是:为全球互联网和物联网世界提供统一的身份识别。一个人,只需在该公司获得一个注册信息和密钥,就可以用它来关联整个网络。

该公司掌握了全球大多数人的身份。由此它的野心有了了不起的地基,可以朝着四方八面延伸。

该公司试图让世界朝向一个危险的方向前进。具体不予剧透。

简单地说:这个虚构的公司,会无限度地,掌握你的情资。它会比你自己更明白“你是谁”。并且,它呼吁你不断透明化。全球“大数据累进”的进程(没有终点)会被它垄断。它将不止是商业公司……它甚至比政府更强大,和可怕。

以你的名字,呼唤你。——这家公司会这样做的。当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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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人》杂志 (The Economist)在每年的圣诞节时推出特刊。

特刊会包含一组专题文章,深谈多个议题。谈得可能非常好——我不能看懂多少。

2018年《经济学人》的特刊中,谈到了身份。该文章爬梳了“身份”的前世今生。

它会谈“名字”,也会谈“指纹”,说“身份证”、提到“脸”(几张插图会让人意识到人脸识别技术已经在2018年成熟了。不过,文章里涉及“脸”的部分不多),并且(重点所在)讲述Facebook等互联网公司对“身份”进行的新识别,等等等等。

文章提醒我们:

身份认证技术绝非自古就有,身份认证也不是前现代国家所热衷于做的事情。在过去的很多时候,一个人没必如此这般的独一无二。但,国家逐渐管理个人,个人由此需要身份。接下来,没有身份反倒变成了问题。而在现在,互联网公司可能比国家更能了解我们是谁。如何在身份认证问题上取得权力,并化成商机,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互联网创业家的思维了。许多实践业已开展,也引发了一些悖论——伦理上的,现实中的……

按照《经济学人》的展望,我动用自己的脑子,看到了这样的图景:未来某个时候,互联网机构会对你进行新的命名。你会不得不接纳新命名。那是在未来世界生存的基础。

那个时候,你会被新名字呼唤。你的身份,集中在那新名字内。你若要改它,可能得求上帝才可以。

你将无法逃避,必然被它呼唤。

高龄青年,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一种转折点

1:像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那样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错综变化的世界也是有的。

进入2019年后没多久,村上春树就变成古稀老人了(生日是1949年1月12日)。

从三十岁左右投身创作,到四十年后的现在,村上春树笔下的中心人物没有增长多少岁数。

一开始登场的,是个沉浸在过去的青年:《且听风吟》中的“我”29岁——和当时的作者同龄——“我”在书中,自动回忆更年轻时经历到的事;

最后一次谢幕的,仍可算是青年:《刺杀骑士团长》中的“我”36岁,处在可以适当考虑和“青年”道别的时间门槛上——但也不尽然,有些人拒绝顺应社会的判定、不想做庸俗的道别、不在乎时间……(倒是更在乎自身是否可以完成一些“作品”)。

在真实时空中渐渐老去的男人,不断创造青年阶段的故事。这事,是否有点好玩?

你恐怕不可以在村上春树的书中发现大龄主角,相反,你会看见,那些叫做“我”的人物,基本上都是三十出头。有时候,“我”甚至是十五岁的少年——那个“我”在书中努力寻找母亲,并于梦中,和母亲交媾(《海边的卡夫卡》)。

面对这种局面,有人会产生出好奇和恍惚的感觉。一位日本小青年,就滋生了如上的体验。

他写信给村上春树(或许,是在网站上的留言板里留言?),表达自己的芜杂感受,盼望长辈的解释。

请看那小青年和那老人的言辞往来:

接连给您写信,不好意思。
我在17岁时读了《且听风吟》之后就经常读村上先生您的作品。
我喜欢的登场人物是“鼠”,对《寻羊历险记》中他的话非常有共鸣。
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看了几乎和自己的祖父同年代的人(如果冒犯了您非常抱歉)写的书而非常有共鸣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您对于自己的作品被自己的孙子那样年代的人读了以后产生共鸣的事情怎么看?

(うたまる、男性、21岁、大学生)

还是不要太考虑年龄的问题为好哦。年龄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像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那样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错综变化的世界也是有的。有时候相信魔法也是很重要的。

村上春树敬上

作者的回复,秉持其调子——轻轻松松地,毫不费力的,就滑出了真实时空。

うたまる先生的恍惚感,也会浮现在我的脑中。而本次书写得目的,就是呈现和承载我的恍惚感。

我要:想想“高龄青年”,也要想想“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错综变化的世界”。

2:三十五岁的春天,他确认自己已拐过了人生的转折点。不,这么说并不正确。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决心在三十五岁那年春天拐过人生的转折点。

上面这行句子里的关键词,乃是“决心”——自己的认定、仪式性的标注、靠着意志力成全的事情、非客观、非必然。

这句子,出现在村上春树的故事《游泳池畔》的开首位置上(那故事被收录于《旋转木马鏖战记》,台湾译本的标题是《回转木马的终端》)。 

我大约在二十五岁时第一次看《游泳池畔》,当时的感觉现在基本上忘了。

只记得,二十五岁的自己充满了斗志,认为可以在三十岁时,实现一些愿望和达成一些事业上的成就——事实证明,当年的我想错了。现在,我三十一岁将尽,愿望和事业基本都浮着……

隔开六年,第二次看了《游泳池畔》。

它是个愣愣的故事——我个人这么觉得——耿直而纯粹,讲的是:

一个男人决定让生活出现一个转折点——三十五岁的春天,就是那个点。在抵达那点之前,男人努力生活,事业不错,养成了听古典音乐的爱好,有妻子也有情人,身体比较健康,肌肉的组合蛮匀称,抵达那点以后,他好像仍然这样活着,或许肌肉不足以继续越长越美,但身边减分的、下滑的迹象也没有显露出几分。那个男人,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经历告诉一位小说家朋友,并说:自己的人生故事也许挺无聊。而作家立即回应他说:里面包含有趣的因子。随后,作家又说出这样的意思:但要写一下,才知道那因子在什么地方。

是一篇有点无聊的短篇小说哟!有趣的因子在哪儿呢,容我等下再说,此处先得强调,它确实有很无聊的一面……

它在1986年出现(那一年,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当时村上春树的年纪已经超过了三十五了。

忍不住联想:把那个男人,想象成作者的分身——作者通过那个男人,来面对自己。

面对出了什么呢?基本上,什么也没有。

但是,诚如故事中的小说家所讲的,如果写下来,“无聊”中会有一种“有趣的因子”。这种因子在哪儿呢?读者可以自行发现(或找了半天还是没看见)。

在我这里,倒还真的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即:那个“游泳池”所构成的某种暗示。

通过这种暗示,时间和年纪,以及年纪和人生——这些重要的大题目——似乎会骤然间松软掉,并且被一种新得意涵所濡湿。而借由它,也许可以对“高龄青年”有一种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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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池”在小说中是非常突兀的场景。

这道场景的功能之一是:让男人可以看见自己的肉体。

要游泳吗,总该脱掉衣服吧?脱掉衣服的男人总比穿着衣服的男人更加容易在乎自己的肌肉吧?看见肌肉后难免思考自己的体力吧?

行了,这样讲下去,那故事简直成了三岛由纪夫写的了(你或许知道,三岛先生非常关心男性身体,达到发痴的程度)……

当然不(只)是这样,“游泳池畔”来自直男村上春树——他可不会执迷于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很美。最多只是看看它,再看看它罢了。

那么,请继续想着“游泳池”。村上春树会讲,那个男人在少年时,接受了游泳方面的训练。这份经验,让该男人知道:要游完一定的距离,是必须要转弯才行的。就是说,在游泳池里,一定得有个tuning point(转折点),通过这个点后,运动才可以继续。

于是乎,那个男人(一直在游泳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观念上的跳跃,他开始设想:自己的人生也有个tuning point,而这个point,就仿佛是一个训练时的回转,而不是一个逃逸时的分叉;乃是继续执行当前的身体行为和意志力的中继点,断然不是一种所谓的迭代。

请细细玩味如此这般的tuning point……

如游泳池中的一次翻身。这个point,鼓励你继续游动,也对你加以限定——不让你超越,不给你转换路线的机会。

就这样,透过一个中心场景和一种空洞的意象,作者制造了一个看上去很无聊,但内种有点有趣的故事。

甚至,作者用虚构故事,给自己进行催眠——让自己去坦然地,适应其本人岁数的上升。

就如同在游泳池里翻身一样,如此坦然、如此顺当、如此没有伤害、如此不带出别的意义。但又确确实实是个转折。

请再次感受“游泳池”的意象,随后马上联想一下故事集标题的意象:“旋转木马”。

两者是否有相似之处?

在泳池里翻腾,和在木马上旋转 ,是否有相似之处?又是否和生命时间的前驱有相似之处?

请再思考以下这些概念:“捆绑”,“均衡”,“无意义的战斗”,“共同竞赛”……

这些概念,在日文中有一种集中式的表示,该种表达出现在《旋转木马鏖战记》一书的题目上,即:デッド·ヒート。可以对应的汉字是:死热

不要以为这是一个负面的概念。如果在Google上检索它,会得到一堆非常热血的图片(你会看见一堆小男孩的装甲英雄玩具,类似“高达”之类),还会搜出一部成龙主演的电影(当然不是悲剧,成龙好像不会演出悲剧……)——反正,所谓“死热”,绝对不是完全负面的。

所以说,当村上春树——那个男人——决定让三十五岁的春天变成一种有点无聊的“转折点”时——如在游泳池中确认一下,并继续“死热”时。他并不是在制造人生好荒凉啊,生命真没劲啊之类的意思。相反,他甚至有一点点热血呢!

矛盾的意涵,说起来真够麻烦,但我认为,那恰恰是《游泳池畔》所折射出的趣味。

很遗憾,在中文语境里,デッド·ヒート会变得有点消极。无法传递出日本人的心思。

各位,请你决定继续デッド·ヒート下去,确认一下,然后继续“死热”,不管你是三十岁,还是七十岁。

就像村上春树那样,认识到自己已然被限制在一个自己的泳道里了……那么,就设定好一次次折叠的位置,提示自己不断涌动下去……

由此,取消掉时间的强力。

还得说明这一点:写《且听风吟》的村上春树,和写《刺杀骑士团长》的他,肯定已经度过了许多次的“转折点”了,每一次,都会在“虚”的位置上刷新他自己吧(比如从写文艺青年的爱情故事,到把社会问题导入虚构中),但在“实”的位置上,村上春树仍然是“那个男人”。

他也无法变成“别的男人”。得继续在自己的木马上转,在自己的泳道里游——他好像很相信这一点。

这种笨笨的认定,让他可以按着自己的节奏,与很多后生一起“死热”。

由此,他变成了“高龄青年”。

3: 作为高龄青年

我们的文化,很喜欢”变“,也很喜欢讲述”成长“,当前的时代也很易于造成对岁数的焦虑。

如果你对此很焦虑,那么可以这样想想:1)像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那样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错综变化的世界也是有的。有时候相信魔法也是很重要的。2)给自己决定一个“转折点”,趋向那个点,再如触及泳池中的墙而翻身那样,然后继续“死热”吧……

PS:

这是三十三岁的特朗普。他在接受电视访问。访问人问:(你那么年轻和富有)以后是不是要继续追求钱,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特朗普答:我已经很有钱,确实不想只要钱。我只想保持忙碌和有活力的状态……

为写“高龄青年”这个题目而瞎想到的一张图,和本次的正文没啥关系。放在这边,图个开心。

一次1980年代的单车远行:关于“沉浸式剧场”

三十多年前,一位上海青年不甘落寞,努力爆发,骑上单车,独自去敦煌……公路之上,太多风景与人事不过尔尔,有些也值得记录下来。现在于此,展示一二……

这篇一万四千字的故事,或许写得太长,如执念中的身体行动,久久不停。

作为作者,我想在此,提示自己的用心——如果读到后部,你会同故事里的主角一起,遭遇一个怪人,并接触一种近似于“寓言”的因子。

到了那边,你会约略感觉到,一种叫做“沉浸式剧场”的东西。它可能会令你恍惚,或(小幅度地)惶恐。那上面的戏,从1980年代一直演出到现今。

何必让自己融合在一种风景里?

1980年代,T从上海戏剧学院“美术系”本科毕业,学习时期完了,无缝衔接地转入工作模式,被分配到沪上的“青年话剧团”,专业对口,做舞台美术师。

剧团名字里有“青年”二字,管理模式却不新鲜,讲究论资排辈。“资深师傅”人多势众(他们比T大两到五岁),新鲜人的手足与脑子便遭束缚,发挥的空间逼仄难见。坐到冷板凳上,偶尔打打下手的日子,在T的身边与眼前蔓延……

不管是岁月静好的状态,还是呆呆待着的姿势,T都觉得不适、感到不爽,而其按捺也终归有个界限。到了次年夏至,T已忍无可忍,无法卖萌下去,不甘在沉默中如和尚一般变大、变老,可又着实遇不到能够施展拳脚的剧组,就决心走条异路试试。

当时,T放出话来,使团里的领导听见他的宣誓:“我要展开一次自我寻求的冒险!要骑自行车,去往祖国的西北!到黄河文明的源流深处!去孤身考察一翻!”于此同时,T在心中默念:纵然是“自我放逐”,也无妨!比不得志强!

实际上,T对“远方”早已心向往之。恐怕对任何时代的年轻人来讲,“远方”都是引诱;是不定时的炸弹——能够炸掉脚跟前的现实。“诗”却未必是。“诗”只向部分人释放魅惑,对其他人来讲,则全无意思——或只是真实世界的冗余。

具体来讲:T虽身处“文艺系统”,但完全不爱诗歌,弄不懂为什么许多女同胞会因几句分开写出的句子,就面露红潮;无法明了何以文字和图片一样,竟有使人追索、让人浮想的力道。毫无疑问,T是绝对的“视觉动物”,具备做设计师和画家的局限和天赋——会力图把一切想说的,都变成周到的图形和图像,而非浑浊的文字和语言……

对于这样的青年,做出比说出更地道,看见比听到更切实。

T真想看见广大的世界哟!诚然,在上海滩上,他能见证“田螺壳里的道场”(沪谚,指促狭空间中的丰富事态),但他已经中了祖国的毒素,也被男性的基因所牵拽——就先入为主的认为:非要到了黄河以北,才会看见豪情万状、目击万千气象,才会与中华正统融合为一……而对于一个不得志的男人来说,把情感不断拉拔,使眼光狠狠抬升,让脚程领着灵魂,才是自我救赎之路!相反,在文艺里静止、在缠绵中溶解、在霓虹下衰变、甚至在舞台的黑光中发霉,都是值得后悔的事!

说来有点意思,T的母校,那间以柔媚可人闻名的上海戏剧学院在当年那会儿,也曾暗涌着对豪壮和古意的尊崇!有个叫余秋雨的壮年教师,会在那个阶段被破格提拔为教授,升至副校长的尊位,并最终荣任院长,而这位南方校长将要带着愧疚一般的心态,在公务之余考察祖国的几处山水,并处处抒情、仿效豪放。到了80年代尾声,这位研究悲剧的学者将撰写散文集《文化苦旅》。它会影响许多涉世未深的学子,会把更远的图景压缩到“雄鸡地图”的地界内,并将向外探索的目光掰成向后仰望……但请放心,当T预备出行时,那样浓浊的、未经检讨的抒情文本还未印出来呢,而T这个人——前面已经说过——不喜欢文字,但喜欢眼见为实!

今时今日,“青年剧团”断然不会随随便便让其员工去搞“自驾游”。可在彼时,社会上运转着谋求变化的,混沌的能量(算不算是“正能量”呢?),青年的冒险很容易取得中年人和老年人的支持——往往缺乏明确的理由。(过来人全部蹉跎掉了好时光,无论于公、于私、于基因,都愿在年轻人身上看见实实在在的欢乐和向往吧?)所以在当时,团里的顶层领导相当快速地做出于今看来不可思议的批示:完全支持!让T立即去旅游吧!

距今近三十多年前的过去,毕竟是个思维活跃,风气灵巧的时期,也是一个更加混沌的,具有“多向度的激情”的阶段。

单位为T开出“介绍信”(这文书类似“护照”,在跨省旅行时若无其傍身,T将被视作“盲流”,会有被公安盘问,甚至押回原籍的风险,并将很难找到正规的住宿点——所谓“迁徙自由”,并非你我的权力,于今依然),也准予停薪留职待遇;甚至,一位副团长亲自为T主持了“官方践行仪式”。

副团长牵着T的手,勉励道:“侬要将沿途见闻写成日记!长一点没有关系的。回转以后么,给同事们传阅呀!!要把亲身感受祖国大好山河后的那种壮怀激越写出来、带回来——带给全团上下呀!!!晓得了吗?路上么要当心呀哟,慢慢骑,慢慢骑呀。”

到了那年秋季,副团长会感到失意,因为当时的嘱托未被兑现。T所上交的日记将是薄薄一册,里面的语句凌乱跳跃,几乎全部欠缺章法,很多地方甚至不知所云,近乎呓语,而断裂的字句内,会绽露负面的断言,甚为鲜明扎眼,至于豪壮雄浑的字眼,竟遍寻不着。日记中,T搭配了许多素描图样,但都只是简笔,是为作画者本人而画,属备忘性质,没有艺术性,许多线条还显得虚化含糊、仿佛在试图吞没和刻意掩去什么——或者不忍把很多真相保存进记忆?总而言之,T的日志无法示众……

在那个万象衰颓的季节里,年华老去的副团长会扣拢T的日记,进而意识到:“那位驱车飞驰了一遭的青年,似乎白白耗去了单位的盼望了。他倒是更像一个独立的个体,竟不像是‘由单位培育的一份’。那么,这样有魄力和行动力的、倾向于独立、不想唯命是从的青年,未来如何耐受得住社会的碾压呢?”

思虑到此,副团长的心灵将暂时翻转,底色露出,内含悲凉。他在戏剧世界中所求取的,那多种远离现实的慰藉,则将短暂地退场……

但,副团长不会放任自己沉湎下去,他又将迅疾地整理心思、熨平愁绪,会再次确认已然衰朽的身心,并默默祈祷,盼望1990年代会比1980年代更为开放与豁达;会更尊重个人;会让每个人都能施展出天赋,而不惧压力;人们会从真正的悲剧和真正的喜剧中,获得透视生活的机会;可以靠着绝妙的文艺,来耐受和升华生命,而不必匍匐在地,去夹着尾巴上演蹩脚的生活戏剧……想到这里,副团长竟然笑了。

“中国人啊,都是戏子,以后不该再是了。”副团默默念叨着,心中忽然更加灿然,这位不再年轻的人,继续让愿望覆盖现实,如同少年一般,遥盼到了21世纪,即那个自己今生今世或许不会触及的年代、亦即T那一代成为社会中坚的时期,社会定会万象更新,各式各样的戏剧和完全不一的人生,终于,都会拥有位置去安置和展现自己……

好了。让我们放下副团长的哀愁和喜乐。你我皆知,本世纪早就开篇,社会运转如旧,或者甚至比1980年代时转得更为吃紧?无论如何,时至今日,副团长已经入土,他的一切思维活动,连带全部的真心实意,于今荡然无存。且让我们与之作别。也让T在那个信誓旦旦的夏天里,和他说声再见。

“好,谢谢副团长的关照,那我准备上路,到秋天再来团里报到,再见!”

别过单位领导后,T骑车,从新华路的团部出发,去往南市区的弄堂。(那地方位于豫园边上。在千禧年时,南市区被撤销,并入黄浦区。现在,该地区尚有蛮多联排贫民屋。)

一进弄堂,T就得显显身手,搞搞穿梭了。他需躲避提着马桶、端着痰盂、穿着睡衣、眯着睡眼、不知芳邻几许的大小阿姨们。也得回应老少“爷叔”的招呼。终于,在弄堂的深深处,T找出发小“小毛”。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一道转出弄堂,去吃老酒。

小毛,是于今难见的上海男青年(血统里,更偏江苏)。他单纯的眼光深处,有时时往外射出的豪爽。当时的小毛心情激越,艳羡多过不舍地,举起一壶黄酒,大声讲道:“来呀,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了!”

小毛动情至此,T倒是大笑起来,并稳稳说道:“勿要瞎讲。这次目的地是敦煌。古老的洞窟。虽然老远老远,但还不到阳关那边。侬弄张地图看看,阳关的位置,更在西面。我这一趟,是不出阳关的!”

澄清了事实,纠正了小毛的地理知识后,T仍握住玻璃杯,将不温不冷的黄酒一口喝干,并继续讲:“我肯定不忘故人,会清清爽爽地归来,不在沙漠上面留下‘孽债’(沪上俗语,“私生子”的意思)。”

“留下么,不关我事。好好回来最最要紧。朋友都在这里,上海毕竟很灵,属于全国一流城市。黄浦江和黄河相比,一定完胜——不比谁长的话。你要是拎不清这个道理,钻进洞里研究古代壁画上的戏剧艺术,一月一月不出来,变成面壁的专家,虽然令人尊敬,却是对我不好了。如果那样,我是要追过来打你的!”小毛打趣。

T又笑哈哈起来,小毛继续发言:“要是有个相机就好,一路上多多拍摄,回来可以开办展览。没有也好,不用多个心眼,只要全部看在眼里,记录在心,胜过潦草一拍,还节约胶卷钞票。这几天,我睡在枕头上,脑子瞎动,想着我们国家怎么如此广大。你我住在上海,眼界到底是小是大?是窄是宽?这点搞不清爽,要用辨证的唯物主义检查检查。反正,我是没有魄力,单位也不如你的灵活。我只懂得发动机器,不晓得文艺的道理,否则也去漫游河山,学做徐霞客,一路上舞文弄墨,不断记录,笔记搞得像是《辞海》一样厚,把一切念头全部捕捉下来,如同捉住世界上的所有蝴蝶,如此逍遥洒脱,写出一部四不像的大书。你说,这样搞出来,弄不好可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是哇?”

朋友之道,在于和而不同,小毛和T,也不一样。小毛性喜讲话,并且在呆头呆脑之中,含着一颗诗心。T的明眸之下,却藏着许多空洞。小毛可以靠着酒水和言语来浇灌自己,T则必须依靠行动、必须顺应明确的事物和抓住切实的感觉。

谈笑之间,小毛拆开一个香烟壳子,摊成平面,让T在上边画出简单的地图。T用长得如温度计一般的圆珠笔,一笔一笔画下去。头一笔,何其铿锵和粗壮,而后一笔总比前一笔轻上一点。几笔下去,自己将要用车轮滚过的路径和旅行的边界已经浮现。小毛瞪眼细看,琢磨着比例尺的大小,此时T的心中陡然感到不爽,出现一股忧愁。

——直到那时候,T才晓得,自己真的要骑很远、很久了。

无论如何,话已撂下,事情若不干出、干完,就不是男人了。T便拧掉了不安,预备在翌日,正式启动目的地为甘肃敦煌的单人脚踏车之旅。

正式的出发日,天光明媚,热气尚浅。小毛又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木瓜虎骨酒”做礼物(曾经流行过一阵的保健酒,现在几乎绝种),笑说:“要是不慎摔坏筋骨,就连忙喝个半瓶,酒能活血、虎骨疗伤,木瓜给养,定会马上复苏。”小毛讲完,T不笑。小毛觉得说得恐怕太过不对路,就连忙再讲:“以前看见《内部消息》上讲,一批外国人说木瓜可以丰胸美容,另外一批,言辞凿凿,说美容之说是一派胡言,更说木瓜营养微弱得连西瓜都比不上,甚至比黄瓜还差。你看你看,还是咱么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懂得把木瓜和虎骨放在一起弄弄化学反应,产生良好的酒品!还懂得团结的艺术,不会彼此攻击……哎,总而言之,我也说不来话,反正遇到好事坏事,喝喝都好,难得糊涂吗。”

小毛还要陪T一程。两人就并肩骑行,上海的城区在当年尚且不大,可也得骑上一阵。骑到“西客站”那边(于今的“真如”那边),都会已经临界了。在车站外的人来人去里,两人的脚踏车难免一前一后起来,一个当口,小毛呵呵一笑,眼光调皮一晃,大叫一声:“兄弟我告辞了!不要出阳关!”此后竟然眼中含泪,同时调转了龙头。

T则不敢回望,一门心思地穿过在站外的人群,向那孤寂而广阔的地方、也向那古老的佛像所静坐着的方位,兀自驰驱下去了。

世上繁多热情,都易被时间和空间扭转,论为无聊、悔恨和自责。T,非圣贤,不信佛,更加不曾好好锻炼,又正是血气腾盛的年纪,且盘缠无多,所以这一路上,他究竟是兴高采烈时为多,还是懊恼不已时更久呢?

当然是后者。

一骑出上海市界,T就滋生悔意,觉得自己未免很戆,又担心不够倔强,甚至几度欲吐,主要不因劳累,而是由于真正的水土在眼前无边蔓延时所带出的单调之感。

那无尽的……那无边的……那不间断地向外逃逸的地平线,那几乎在冷笑着人类的野草、庄稼和土地……还有那些肢体动态与面孔表情均显僵硬,语言腔调都很含糊稚拙的路边人——他们亦让T感到一浪一浪的生疏和一层一层的隔膜,进而产生不熄的反胃之感。

T不禁要想:这些岁数莫测的农民,究竟是祖国的主人还是奴隶?为何见不出多少喜悦和活力?又为何要像是动物一般地,向我投来又撤去目力?

安徽、河南、陕西、甘肃……路有多长?有多燥!好在,途中驿点无数。

村村、镇镇、城城,T只需掏出“介绍信”来,当地文化局的干部或干事就会兴致勃勃地接待。如前所述,在1980年代,社会中涌动着变动的能量,政府工作者不会拒绝一位青年的冒险——哪怕它听起来有点荒唐。相反,他们甚至都想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刺激点和机会点。所以每到一处,接待者的做法均是一样:设宴,拿出土产让T辨认,酒水一旦下肚,就开启话匣,疑问句纷纷飘出,使得屋子变得浑浊和窒闷。

针对“骑行计划”,一定得问东问西才像话,也有人顺此思路延展疑惑,问到T此后的人生打算的和其生命的志向,不过更多的困惑,集中在另一种不实际的领域:大家纷纷真心实意地表示:很想探索一下“文化和艺术方面的事”——并非为学门道、搞业绩,而是为了自己的修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如今,文艺非但不是修养,简直是人生的负资产。别人说你“很文艺”,等于在直白地损你,即是说:你这人,又幼稚又无能又没逻辑,并且没啥幽默感。)

所谓戏剧、所谓美术,凡此种种,都让接待者发生好奇和向往。他们如小学生一样,把眼前的天之骄子认作可遇不可求的老师。太多人要跟T探究这样的题目:“你说一幅好画的标准是什么啊,是不是画得像?”(这题目,从当时,一路被讨论到现在。似乎俺国的文艺在1980年代蓬勃发展之后,迅速顶到了天花板,此后就只缩不进,总体水平螺旋式下降,至今依然。)

起先,T会感觉受宠,乐得说上一二,但他一方面本就不喜欢高谈阔论,二来对理论等等也乏善可陈——T更喜欢实务,再加之白天的骑行所造成的劳累……所以,很快地,T就决定:得躲开文化局的老少爷们才对。

此后,在极度的疲惫中,T的意识变得趋于纯粹。

每日,他的“工作”就是往前、往前、再往前,直到入夜之前,赶到一个“驿点”,找个较为安全的地方躺下来。至于被褥之类,根本不构成焦虑——这是夏日的好处。而如何找到可以安卧的地方?

当时,民风尚且和善,一路上所遇见的家户,十之六七都可叩开借宿。而一旦如此做,难免又有许多人情上的进退,至少得忍住疲劳,努力辨听老乡们的土语吧?

T想出了招数:他切换了对口单位,避开“文化局”,而找“教育局”。一旦找到,就说自己正做着自修式的苦旅,要口饭吃,再要找间空着的教室,好去死死躺上一夜。暑期期间,空着的教室自然不少。教育局的公务员对照“介绍信”后,往往就会帮T开门,让他歇息。世界的秩序很是单调和僵硬,一旦跨越一个行政类别,从“文化”转入“教育”后,主人们都觉无话可说了……毕竟,中小学课业中没有“戏剧”这一项,“美术”也只是旁支,属于可有可无的、乌七八糟的东西——里面既无刺激,也无机会。

脊背贴上教室里的并排桌面,T就不愿多虑了。事实上,要多虑也难。

T已把自己推入了没有道理的、本不必要的、难知何时是尽头的辛苦中。这自然是磨练,必将改变T。基本上,这段经验不是坏事。但经历这种磨练的方式,太过不符预期。

原来的豪情到哪里去了?对黄河、对敦煌的向往又到哪里去了?T的那段生命,在其内部空转。

一日日、一周周,T俨然成了机械一般的存在。他给自己上好发条,并驱动到天昏地暗。诚然,终点存在,但那作为“目的地”的领域——即那封存着诸佛与诸菩萨的沙漠洞窟——早就涣散掉了“目的性”。T真不晓得自己所图为何,也不知道充英雄后人生竟然如此孤单和不充实。

“然而所谓的人生,大概本来就难有什么设计得出的目的和意义吧?之前在单位坐冷板凳,如今在路上使劲蹬……这里面,有何分别?”——恍然之间的发觉,冲击了T的脑海,在其间造出一道堤坝,拦截了更为浪漫的涌流……在以后的漫漫岁月里,T的行动将同样强悍,性情会更为坚忍,但幻梦一般的豪情会变成务实的考虑,而任何的佛像,对他都将不再有诱惑力!

或许有些遗憾,学美术的T难以把感觉形诸于语言,更加不善于依靠语言去创造感觉了,所以T的经验和觉知几乎全部独存于己,不易同我们分享更多。至于所谓日记之类,他当然逼挤不出。沿途的“美术速写”呢?也因疲累过度而几乎作罢。

许多时候,T的空洞的心灵里,会冒出发小“小毛”的影像。T会想到他的话语和声音,希望那些不自觉的幽默能够环绕身边。如果让T选择:来段艳遇,或者遇见伙伴?T会忍不住——想要后者。

一段时间后,T将在黄河旁边遇到一位青年,或者说,这位青年将要等到T。此青年的出现,是这段行旅的亮点之一,足以在三十多年后好好谈论。至于看见莫高窟时的激越等等,是一瞬即过的虚幻而已。

三十年后,T已经忘掉了每一位佛的脸。

但记得住他的。那是一张既狂又呆的面孔。不过初见之时,倒是绝非那样。所谓真相,总需慢慢显影。

T在陕西遇见他。他在土墩上歪坐,挂下鼻涕,背心是蓝色或者绿色的,未被黄尘蒙上,胳膊不粗不细,既不如辛苦劳作的农人,也不似蹲守炕头的懒货。为了因应黄土高坡的风尘,也为了抵消漫漫时间的空振,他的脸,就如别人的一样,嵌进某个位置里,好像从来无需翻出来照见和确认自己……

T与他的相遇之地,也许正是中华文明的正中心——至少,在所谓正统的专家看来是如此吧(这批专家往往狭隘,自鸣得意,并且谨遵上意)——毕竟对何为“中华”存在多种、多重的想像和约定。原本,在T豪迈的计划之中,那地方是所要“考察一番”的关键区域之一,T甚至想在那边脱胎换骨,抖落上海小囡的一切嗲气,但真正驱驰到此时,T对江山的观察欲和欣赏欲都已经分解殆尽了,对自我也不再能够留心。他只想挨过这行程里的日日夜夜——如马拉松爱好者在跑出三十公里后陷进“魔鬼地带”那样——朝前去的势头变得别无选择了,又勉为其难,而掠过身体的一切变化均显得无足轻重……那终点,如同黑洞,吸住和拉垮一切注意力。

“你是什么人?”土墩上传来声响,用的是北方的基调,但和普通话类似,显然,发问人已经故意滤去了几层乡音。

闻言,T不说话,有点厌恶,因为他又听见了这是一路上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出现的呆板句子:你是什么人?——何其蹩脚的疑惑。你我都是人,都是男人,都是中国人,往大里讲,也都是过客罢了。什么叫做:你是什么人?为何不简简单单地说句“你好”,然后微笑?

“你难道不是人?那么,我这是见鬼了吗?”土墩上的无名氏拔高调门,顿挫几秒,又说:“这个地方,几乎不来外人,我见一个就问,也是正常自然的。”

“是过路人,骑去西面,从南面来,也准备在这里找找机关干部。”T回应,竟又用起了念台词的调子,那是大学时代的“遗毒”。但凡从戏剧学院出来的,总会把演戏的状态挪出舞台,自觉不自觉地放进现实。有时,甚至模糊掉戏剧和生活的边界。T所念的,虽是“美术系”(放在今天该叫“舞台美术系”),但在戏剧学院的小环境里熏着浸着闷着,讲话的调子难免变化——自己是觉察不到的。

“哎,这声音好听,像是中央广播台的。难道是北京来的采访员,不对,你从南面来……南面,嗯,和这里不同。”土墩上的青年“老乡”愣愣地讲,脸还是原初的那张脸,但其防御姿态已经解除。他又说:“要是鬼和贼,不会把话喊得那样中气十足,那么你是好人了。机关方面,你寻哪个单位?‘介绍信’可有?我好带路。”

听见这些,T忽然觉得倦意来袭。出门这一个来月,T已同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衙门打过交道,不管是讨饭食、还是寻住处,都依靠着社会主义祖国的恩泽,如此日复一日,似乎弄出了条件反射,一但意识里浮出“政府机构”,就觉得血糖有些低、脑子有些浑——就想吃点,并瘫下来拉倒。

“我要找教育局,你能带路?”T如念咒般,无心一问,顺势把介绍信摸出一抖,那盖着红色图章的纸头被展开又折起过无数次,纵然再是精心呵护,也有些软趴趴,可其威信不减,浓缩着一丁点儿的“国家权力”和所谓的“人民意志”(话剧团可是堂堂正正的国营单位,但现在不是了)。

对方闻言,仍旧是原来的姿势,问:“什么单位开的?”T答:“上海的话剧团,不是唱戏的那类,也不跳芭蕾舞蹈的,是会演出曹禺的《雷雨》的!”

对方竟从土墩上腾起,鼻涕缩回,也不夺信核实,只道:“那你是演员还是导演?”T无意解释,就搪塞道:“都会点。”对方顷刻讲:“那好极了,直接去我家。”

原来,此人的堂哥是当地教育系统的正宗干部,一族人大约都住一户。T便随其走入村中,已经瘪了四层的轮胎于黄土上吃力地熨过,留下的痕迹甚是浅薄。路上,他们继续交谈。

T得知,领路人名叫阿宝,和自己刚巧同龄,只大两月。T想:也无需称兄道弟吧,什么事情都该搁下,等吃饱睡足后,第二天就接着上路。

这一夜,T未躺到教室的课桌上,倒是睡上了阿宝的炕头。

此中缘故是:与那干部打过招呼言明请求后,对方马上全面授权阿宝处理此事。阿宝则说教室太远,不如去自己屋里歇息,反正宽敞得很,也没半个女人。当时,T面露犹疑,心中担心对方会拉住自己可劲唠嗑,导致夜不成眠。阿宝倒是善解人意,宣布说:“一路上肯定已经被人烦死,今天好好睡吧。倒也没好有好东西招待,高粱稀饭的话,要多少有多少。等到明天,不要走,白天起来一块儿吃菜,到时,我有话说。不是坏话,是一直没处去讲的话——也还暂时没有讲给树洞去听罢了。”

T便躺进阿宝房内。主人的脸,到那时仍是无悲无喜、非善非恶。如其所言,阿宝不叨扰什么,只说“如到自家就好,不用半点客气,反正客气与不客气也都一样,接下去,都得离开,相忘于江湖。”

昏昏然睡过去的T,恍恍然认为阿宝有点意思,觉得他所说的话,要么利落,要么懂得附加一个真实、恳切,也冷峻的尾巴,这就让话语滋长出了力度和韵致,简直可以拿到舞台上去念、去演……甚至于,T在阿宝身上见出了发小小毛的影子。

就这样,T的这夜,过得相当踏实,被阿宝蹭着肩膀也未觉知。此处须要明言:阿宝不是同性恋者,而1980年代的男性友谊较之现在来看,更为爽朗和明晰,许多肢体接触,的的确确是亲密地示意 ,而亲密真的不算禁忌。

第二天,阿宝会变脸,而T会被变脸后的阿宝迷住和吓到。

日头到了,村中的寻常一日启动已久。天光移转,擦亮阿宝的房间。T睁开惺忪的眼,发现主人不在身边,随后第一次打量周遭。

身边蛮乱,光线让曾经隐形的颗粒浮现(日后,它们将要浓浊许多,粗壮一点,并被命名为PM2.5),涂抹出更多的不确切感。不过乡村的屋子,总比上海的住所大些,因此之故,紊乱的事物仿佛有了各自的去处,不至于过分碍手碍脚和碍眼。

T发觉,屋内最多的东西是书籍——它们未被善待,在视线里无规则地露出来——有些摊开扣下;有些被夹了作为书签的树叶;有些已经失掉封面;有些印有或棕或黄的圆环痕迹,像是曾被用来充当杯垫……呵护地最佳的物件,无疑是台蒙在绸布盖头里的收音机,掀开一瞧,发觉是“红灯牌”——上海生产的宝贝哟。

这件蕴藏着晶体管的机器,和T一样西进北上,只为吸收和放大正统的声音吗?非也,因它不单可以接收“中波”和“调频”,还好收到“调幅”呢——即所谓“短波”——而机器上的“频率转换拨杆”正就指着那个T所不了解的,众声喧哗的,也充斥了各种噪音的区间。(阿宝的收音机被切转在“短波频段”上,该频段主要用来接收远距离的信号。境外广播台会靠着它,向你我这边发射新闻。当年和现在,短波频段都会遭到电波干扰,那是“互联网长城”出现之前的“电波长城”。)

T正瞅着收音机发楞,阿宝进来喊他吃饭,并说:“上海人肯定都有的东西,不用多看。至于书吗,看多也成问题,就像广播,听多了就伤害感情。你既然在路上,就不要听不知远近的声音,也不要念不知真假的东西。先出来多吃点。”

T就随他出去。此时,院外掠过一头驴的身姿,院中的黄狗站起来又伏下去。

T不为这些畜生分神,眼睛直戳向前,只见前屋桌上有碗炖羊肉面,旁边是盆黄色包子——稍后弄明白,它们是实心馒头,学名叫馍馍。两份面食,叠在一起,确实充实,T也不客气,咀嚼掉上好的鲜活羊肉,咽下每一根筋道的面条,并把馍馍放进包里,还竟掰了几枚蒜来吃。这样一来,阿宝忽然笑了——从前夜到那时,他第一次露出笑面。

中国人,往往通过最根本和基础的器官,来带出亲切,拉出缘份。所以现在,好好吃过以后,T同阿宝之间更有了一种无间。T肚里明白,路途迢迢,不该再吃中饭,得连忙撇下这份闪烁出来的亲切,不如此的话,就来不及骑到地图上的下一处休息点。但阿宝此时讲:“现在有闲,我来说话,问些事情。”

阿宝接下来所说的话,可能有些超前,放到三十年后,也未必能使大众听懂。

阿宝说:“我听说,国外有种‘沉浸式剧场’,就是演员和观众混在一起,一同出现在一个空间,那里不设专门的舞台,模辩真假的边界。那种戏的走向,会大致确定,但细节则由演员们在各个角落中自行审时度势地上演。好比说,若要观看一出沉浸式的《雷雨》,观众进场前都得换上旧社会的服装,要么扮演府邸里不被使唤的仆人,要么扮演不被搭理的客人,要么索性扮演影子和冤魂——这样顶顶好了——如此一来,观众就好贴在‘繁漪’的身边看戏,甚至可以环绕着‘四凤’嗟叹,这便能把她们的欲望看个够、瞧个透,甚至参与其中。而戏子们,无需恪守曹禺的摆布,完全可以稍微自说自话几句,只是最后,‘繁漪’必须发疯、‘四风’必得被雷劈死……你说,上海以后会不会演出这样的戏呢,沉浸式的?中国各地呢,以后会不会上演这样的戏?”

阿宝言毕,脸色变迁,淳朴若佛面的状态脱落下去,现在出现的,是更为年轻的面孔,五官之间的角度也完成了微调。

T不得不再次细细打量一番眼前的乡村青年,认定他不是阿宝的哥哥或者弟弟后,才说:“什么‘成精式戏剧’?怎么‘成精’?我没弄懂,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阿宝此时的脸色,难知是不解还是欣喜了。他也许蛮稀奇:“怎么,这上海来的导演或演员竟听不懂他的意思。”又或者,他会感觉挺得意:“原来我这边的讯息,竟然比他那里的还灵呢。”

只听阿宝又说:“也许,我说的是过分新潮的东西了。我只当你了解,觉得有意思,又有缘分,可以把憋着的想法拿出来,与你探讨。现在知道了,大概这广大的地界里,觉得有意思的只有我一个人吧。”讲到这儿,阿宝的脸色有了注脚——他是感到失望啊!是认为找到了知音,却又发现是自作多情了。

T有些不爽,脑子努力转悠,终于对阿宝的话语有所认知,一瞬之间,T甚至腾起怒意,好像原该由自己分配的奶酪蛋糕尚未做好就被陌生人预定并支取掉了。T狠狠地讲,带着审问的意思:“你的脑子与众不同,真看不出来。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戏剧界的事情?”

“不是脑子不同。”阿宝说:“是从短波中听到的知识。要了解知识,不需要脑子,只需要意愿。用英文说,就是只需要WILL足够,不需要SMART的。具体来说,我是从BBC电台听到(BBC的中文广播在2011年时停止了),不是VOA(即Voice of America),后面那家不爱播文化方面的事情。那方面的事情,总让务实的民族觉得麻烦,而美国人和我们中国人一样,都过分实实在在了,只是实在的方式和方法有所分别罢了。英国呢,就不同,既保守又先锋,还有点滑稽。若说在新闻评论方面,英国的广播恪守中立原则,左边说一点,右边说一点,听上去像是啥也没讲,但转念一想——啊呀,道理已经在辩论中变得分明了……”

讲到这里,阿宝的脸色露出狂相,隔开几秒,又如泄气一般地恢复原样,五官再次聚拢,口中嗫喏一句:“我大概讲多了,但你知道,我没人可讲。”

“嗯,懂。”T呆呆回应。

本来,T预备要反问阿宝说:为什么中国就实实在在了?中国可不是最最会搞激进运动,最最懂得太极之道,最最会吟诗作赋,最最热爱不可捉摸的“气”,最最善于同鬼魂说话,最最会为全世界的福祸和人类的走向殚精竭虑,也最最能使“春秋笔法”的民族吗……凡此种种,哪里实实在在了呢?

但T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他意识到,两人对谈的起点本不在于做虚实之辩,而在于那所谓的“沉浸式戏剧”——没有舞台、让观众融入、充满变通和互动,又有注定结局的新式演出方式。既然如此,就不该让话题过分宽泛,而他这位坐冷板凳的舞台美术师,也该借此发挥“人民戏剧家”的精神,好好地,为眼前这个乡下兄弟,上上基本的戏剧课,正正他的视听。

不过,等不到T开始“上课”,阿宝又发出了新的问题了。这一回,T真正感觉羞愧。阿宝问:“你觉得《车站》可好?这剧本使我郁闷。”(《车站》是高XingJian所写的先锋戏剧。此位剧作家在1980年代的下半程里写作小说,并在2000年时得到“诺贝尔文学奖”。即便得此殊荣,他的事情和作品对日后的中国人来讲仍将比较陌生。一来,关心文艺的人本来就在日益减少和日益静默,二来,此人会被刻意地抹去,他的作品在其故国将不会被演出和出版。)

T未曾看过和读过《车站》。虽然,在大学里,好多“戏剧文学系”的朋友会议论它几句,但对学“美术”的T来说,他并不怎么关心编剧界的事情。对于《车站》,他的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把站台形象搭建在舞台上面,至于那“车站”里面的人要聚在一起等待什么、经历什么,和错过什么,他则不想知道太多。T会认定:戏剧和生活,以及事业和爱好,都得有个分野,何必沉浸进去呢?若沉浸进去——这也想看,那也想扮的话——就疯魔了啊!

T只好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兄弟,没料到你的见闻如此广博,我都没有好好研究过那部戏剧。最近,单位预备做一点反应改革开放后经济社会重建的戏剧,也想弄一些‘天南地北是一家’的好戏,我和师傅们,正得忙活那些。可不,这一路上面,也间接为此找些素材呢。至于《车站》之类,我真是知之甚少。惭愧惭愧。”

T的整套说辞,字正腔圆,恍惚之间,他如同站在舞台中央向黑光里的人群虚情假意地致歉。

此时,阿宝露出了几分疯魔的潜质了。他的脸几乎要垮塌一般,似乎在其内心之中,已经发生了骤然间的爆裂,怒焰又在瞬间涣散……那被摧毁的,已经湮灭……

阿宝勉强地,提起眉目看着T,说:“嗯, 只有在我这种地方呆着、耗着的人,只有完全没有了出路的人,才会想要看《车站》!只有废人啊,才会看这种‘完蛋了’的戏剧!你在上海,又能蹬车过来这里,简直逍遥坏了。你,身处福地,享受生活,何必要看《车站》这样郁闷的东西。它是静止的,是种空耗;你是流动的,正为自己积攒经验和资本!这太不同了!虽然,《车站》之类的东西,仿佛说出了一点点共通的真相,但人间哪里需要那么多变着法子的坦诚呢?存在于世的方式,也实在是没有道理去细细梳理。一切都命中注定了!那么好了,我明白了,你演的是活戏,我演的是死戏!我们都在‘沉浸式的剧场’里!!!”

阿宝此时的情绪,真真古怪透了。T竟不知道如何接应。T仿佛觉得,自己正在看一出戏,并发现了天赋了得的演员……如此,他竟有些入迷,似乎觉得:阿宝等一下会谢幕的,一切都会恢复常态的,即是说,阿宝会再次变成那个歪坐在土墩上、挂着鼻涕的西北小伙,一定会继续呆呆愣愣,继续在偶尔有驴子路过的村口守候,一定又会有人骑车到此寻觅住处和吃食……

在T恍惚之时,阿宝继续说:“你继续西去吧!我仍然呆在这里,去日日启动收音机,天天翻翻堂哥丢给我的——他不想要,却又会源源不断得到的,那些给干部特供的内部书籍……让我从杂音的密林里、从文字的起伏间,发现几只努力飞向我的蝴蝶,并勉励把它们抓在手心观察,看它们死去,染上远方的毒粉,再在这黄土高坡上老掉吧……”

听到蝴蝶之类的比喻,T的心头忽然一缩,他尚没有功夫去解析阿宝的牢骚和其古怪的情绪,倒是想到了远在上海的发小小毛,想到临行前的那天,小毛好像说过“要捉住世上全部的蝴蝶”之类的神经兮兮的话。T没有想到,在黄河岸边和长江尾端,竟有人在不同的情绪中说出类似的没有头绪的句子。

很遗憾,T对语言不很敏锐,也无法依靠语言去建立什么。所以,他心中的蝴蝶这才低空飞掠,又就消失无踪了……

T对阿宝说:“阿宝,你冷静一点吧。”

阿宝骤然僵住。

T又说:“你我都不是大龄青年,应该说,一切刚刚开始。其实我骑出来的本意,也是为了抵挡无聊的生活和工作罢了。我在上海,哪里好过呢?而在路上,又哪里好过呢?很多事情,你哪里晓得呢?刚刚的羊肉面很好吃,这点我们肯定都晓得。其他方面——很多很多的方面——我们彼此都不知道,也都没可能知道。”

阿宝不说话。

T再讲:“我们这个年代的青年,应该响应时代,要为自己谋求变数。以往,世界封闭。现在,就算是你,也懂得‘沉浸式戏剧’、看《车站》、会英文单词。和我这个‘天之骄子’一比,你在一些地方大概更加牛逼。我这个人,看似是大学生,其实读不进书,性格不稳定,坐不住。有时候,我想跟随时代共振,但不知道如何当上‘弄潮儿’,现在吗,只是在浪费浪费体力罢了……不瞒你说,出发前我还不在谈恋爱,没有羁绊,精力也无去处不是?其实,我念的是‘美术’,专业点说,是‘舞台美术’,就是给虚幻的东西造景,而我在单位干的呢,是专业对口的岗位,不是导演,也非演员——如果先前让你感到受骗,那真对不起——我这种专业,你要知道,必须具备一个素养才好,就是:不让自己融合在一种风景里。必须懂得退出、远望和离开……”

“不让自己融合在一种风景里?”阿宝复述一遍,仿佛在确认一串数字,此后仍不说话。

T就再说下去:“我的目的地是敦煌。有时我想,大概什么事情都会依循佛法,出现‘成住坏空’的过程,像是敦煌这种地方, 不早点去看两眼,很快就会风化掉吧?到了21世纪,那边的佛啊、菩萨啊、飞天啊之类,恐怕全会变成一滩沙吧?嗯,应该也没那么快,毕竟,坚持了那么多年了不是?反正,我想说,兄弟你既要冷静,又要振作!你要知道,只有先‘成住’,然后才会‘坏空’。生下来就成空的,也是很稀奇的吧?1980年代,到底是为我们预备的,这点你要看明白。你看,我喜欢动,喜欢实在的,你或许喜欢那些文艺,喜欢想像和琢磨一点东西,那么,在本世代里,我们是可以各就各位的!我们的父辈哪里有这样的福气!对的,中国已经在变化,往后的国家,肯定更加通达。往近处说,你或许可以马上去村口的车站,等下一班长途车,去火车站,到城里,离开陕西,去到任何你要去的地方。就像我一样。那么做,或许很苦,也很无聊,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如果你要去,就去;如果真想离开,就离开此地……”

“去那边的车站,去等一班车?不要让自己融合在一种风景里?真正地离开?”阿宝反问。T狠狠地点头。一时间,T认为自己说得万般正确,简直对自己产生了敬意。

但是,等T离开阿宝的村口后,就忽然感到后悔和后怕了,好像自己已经说错了话——仿佛在演出《车站》那样——在变相还原里面的情节一般。总而言之,也许某种命定的情节,仍然需要继续吧……

演出,终将继续。

接下去,高潮已经褪去,就让我们的故事快速结束吧。

——1980年代的某个盛夏,T抵达敦煌莫高窟。十方世界的佛面,让他短暂地恍惚,然后马上忘记。

——回程,同样有点辛劳,但比去程轻快多了:一方面,英雄凯旋令T气宇轩昂;二方面,T基本上是搭乘车火车回来的,他的自行车另行运输,运费由单位报销。

——当时,敦煌方面的新闻记者给上海的青年报发去“特别通讯”。经过“青年剧团”某位高级编剧的加工之后,一篇精悍但热情洋溢的报道见诸报纸。一时间,T成为风云人物。T便乘势发力,为一出“黄河题材”的戏剧做了“首席舞美设计”,此后又连续创造精品佳作,后被市政府主管美术工作的单位相中,变身为公务员,又在1990年代接受一笔赞助,到美国,做“驻地创作”。此后辗转设法,取得留美资格,并做了一番实业。本世纪里,T心系戏剧,做出了很多让人觉得疯狂,但很有力量的行动,它们多多少少,为低迷的戏剧界注入了强心针。这些行动的本质,就如当年的单车远行,这里不再逐一举列。只说其中一点:T一直想做一出“沉浸式戏剧”,但碍于许多禁令,此想法至今没有落实的可能。

——小毛在2018年时自费出版一本“非虚构散文集”,此前创业也很成功,后来几乎成为“天使投资人”。有限的读者都认为,小毛写得真好,语言流利不说,还有诗意,并且文体独到。一位正宗出版社的文学编辑因此和年逾花甲的小毛结缘,两人变成忘年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鼓动已经当了“老毛”的“小毛”创作一部虚虚实实的回忆录。小毛几番婉拒,至今仍未动笔。反倒给多个微信公众号写作,其中一次形成“爆款”,其他数次读者有限。

——当时,T试图在回程之中再次经过阿宝所在的村庄,就在临其最近的火车站下车。那时,T的地图册已不在手了,便向站台的工作人员咨询村庄的方位和去法。工作人员讲:“恐怕没有那个村庄吧?”而后又补充说:“即便有,也是一个不通车的,难为人知的村庄吧?”

——T回上海后,试图再次在地图上确认阿宝的所在地,但很奇怪,总也找不到。当年的副团长闻讯后曾跟他说:我们国家变化快,有些地方是会消失的,而那些风景,经过了就足够了,何必融合在里面……■

2018年9月29日起笔,10月2日完成

于上海崇明岛

我们可能不在台面上

1

“你会有钱的。如果不死的话。”

在市区的聚会上,我结识了她。——和我年纪相仿,模样中庸,语言伶俐,频频露齿微笑。

听说我在做播客,她立即显示出感兴趣的神色,说自己也爱广播,等回头,要和我详细探讨。

这便互添了微信号。但,为什么要“等回头……”呢(如果真的很有兴趣的话)?

看了一下她的朋友圈,里面有:天灾人祸方面的推文;关于城市居民生存状态的“务虚”探讨;小动物图片和美食图片——间或出没;与闺蜜紧密相拥的照片——经过美颜修饰,闺蜜的脸频频转换;几句没有配图的“设问句”,如:“互相守望,才是’人’的根本吗?”——评论区里有她本人的留言:“我想,可能是!”

蛮平常,也挺平衡的“朋友圈”——典型的城市女青年风格:带着焦虑,又有对“情感”的向往,还有一些闪烁式的沉思……未显示太多“个性化”的东西——她是“社会人”吗?

所谓“社会人”,会让自己不太特别、不很扎眼,这样才好伺机而动,从而在适当的时候,露出适当的面目。

“我做保险业务。”她露齿而笑,泯一口聚会上提供的多年陈黄酒,“对保险,人们有很多误解,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你要知道,有些误解可能会带来要命的损失呢!”

回头解释吧。”我说,“不瞒你说,我囊中羞涩,不可能买保险。”

她的眼光转动一周,没有牵动一丝一毫的势利之色,如同在回忆着某道物理公式一般,然后讲道:“你看,这就是误会!正因缺乏保障,才要去获得保障。如果人人都‘财务自由’了,保险业也就成为夕阳产业了。那时候,我得换个工作。”

“这道理我晓得。但你说的有点矛盾。”我说,灌下一大口黄酒,“人人都财务自由了,你就不必换工作,你可以不工作了,因为你也是那‘人人’里的一个人。”

“呵呵”,她没忍住一般地,造出一声闷闷的响动,像是在笑,也如同只是给予一则无足轻重的回应,没有露出牙齿。

“反正,我买不起保险。买不起就是买不起,我不是‘财务不自由’,而是基本上‘没有财务’。这里面的分别,还是很大的。你应该知道,在这样得聚会上,什么人都有,也有穷鬼。我得趁机多喝一点。我们干杯吧。”

吃了老酒,我有点恍惚,会讲真话,也盼望迅速有位酒友。

“不急。”她未端起酒杯,倒是再度露齿而笑,并说:“现在这个社会,一切都会变来变去的。有可能,明年你会有钱……又有可能,明年我会死掉。”

“希望后一种可能永远延期。”我说。

“善意收到,但,不会永远。什么状态都不可能永远板结不动……所以,你肯定会有钱的。如果不死的话。顺便一说,购置保险无需一次性投入大量资金,唯有细水长流,才会得享永年。”讲完这些,她就渐渐地消失掉了。

你要知道,在许多聚会上,一些人会渐渐地消失掉。此种微醺气氛下的飘忽感,乃是聚会的妙处之一。

2

难道她是卖保险的吗?她就像是另一个我啊。

隔了几天,她又浮现了出来。

有位做编程工作的男性朋友跟我提到她:“几天前那次有黄酒喝的聚会,我可去值了!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女人。比较特别。有意思得很。”

“如何特别了?”我问。

“三处特别。第一,喜欢露齿大笑,看上去非常爽朗。第二,她竟对编程感兴趣,说回头要跟我详细探讨探讨。我已经给她快递了一本《傻瓜教程:编程ABC》,她说会抽空看,然后问我问题。第三,她说自己的工作很有趣,但暂时保密,说是想在几周后,当面跟我聊聊她的工作。你说,这不是太妙了吗。我好像既遇到了朋友,又遇到了秘密,并且拥有了XXOO的机会。”

“这……你等一下,我好像发现了一些问题了——关于这个女人——也许你会扫兴。总之等一下……”

言毕,我开启新的微信对话框,询问另一位朋友——也参加了“黄酒聚会”,是个女孩,在中文系念“魏晋文学方向”的研究生。

“喝黄酒那天,你可遇见过恰巧喜欢‘多肉植物’和‘竹林七贤散文’的女人吗?”我用语音问她。

她立马用兴高采烈的调子回复我:“遇到了!遇到了!太妙了!你也和她交朋友了吗?我觉得真是太巧了呀!这茫茫世间,喜欢‘多肉植物’的女人何其多,但同时也爱‘竹林七贤散文’的,可就可遇而不可求了。”

几秒后,我的朋友又发来一段语音,语气依然热烈:“竟在那‘喝黄酒的聚会’上遇见她。如同遇见另一个我!感觉太妙了。人生得一知己足以啊!我要珍惜她。现在,她天天都会请我翻译一句古文,询问里面的意思,还给我看各种‘多肉植物’的图片。似乎,她对很多常识性的概念还弄不明白——古文的素养和植物方面的基本功都是相当不足,但没关系,有兴趣才是最重要的,知识本身无足轻重啊。反正,我要和她做闺蜜了。她咋了?”

好了,某些东西得到了印证。

我回复那朋友说:“她有没有介绍自己的职业呢?”

“没有呢。她说要保密。说过几周,再正式跟我讲。她说,她的工作很有趣,可以接触社会的多种层面,和‘爱’有关。我猜,她是做NGO组织的,可能是境外组织的雇员。你说呢?”

“恐怕不是。恐怕,她的工作既和‘爱’有关,也和‘恐惧’有关!”我说。

“你在瞎说什么啊,难道她是卖保险的吗?就算是,我也乐意在她手上买几份保险,因为她就像是另一个我。”

果然是研究文艺的,脑回路有点别致啊。——我在心中默念。

3

“真的兴趣,已经随风而去。因为我识别了风向……”

一时间,我没有戳穿她,但我想要跟她吼上几句。

“如果你的目的是卖保险,何必装模做样和人交友?这样做,不是很好吧。”我在微信上朝她喊话。

半个钟头后,她用文字回应:“我确实想交朋友。你难道不想?请你不要把单纯并美好的事情,搞得那么别扭和龌龊。你应该敞开自己,变得open一点。只有这样,才会有朋友,进而有钱。你太狭隘了。”

“正在努力理解你的话。并谢谢你的建议了。”我用语音回复,压住不爽的感觉,而后狠狠地问她:“请你摸着肚子想一下:你真对‘编程’、‘竹林七贤散文’、‘做播客’都感兴趣吗?我认为那是假的!如果只是虚情假意地交往,买卖注定成不了吧,人情也会散掉!”

“呵呵,你果然狭隘。”她用语音回复,“你到底是不是成年人?哈哈哈哈。”

听到刻意的笑,我的脑中出现了她那裸露在外的门牙……两道白骨,在悬空处绽露,既有点可爱,也让人心凉。

若干分钟后,她发来了一段60秒钟的,不带笑声的声音:

“其实,那次聚会之后我听了你的播客,是有点意思,但现在这个时代,做那种事情的人也太多了,人一多,要么就是‘平台’说了算,就是规模为王;要么,就要有点心机才是……这和‘做保险’是一个逻辑。其中的道理,你再体会体会吧。如果只是‘自嗨’,就是狭隘!重要的事,是和人建立联系——你在那方面显然不够聪明。那次聚会上,你就不会聊天!我做保险,势必对‘人’有点研究,你却好像是个小孩,傻乎乎做出快速地‘判断’!别的不说了,如果你想脱贫,真的不可以那样禁锢自己了。在中国,真得‘策略性地’变换自己,同时保持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本质啊。我的本质是什么呢?你不可能知道,我知道就好了!反正我是一个有本质的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明白吗?”

“不是很明白”。我用语音回答。她的失控,让我暗爽。毕竟,我戳碰到了她某种东西

我认为一切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因为高潮已过。她却再度传来语音:

“我有过真正的兴趣……可惜,它随风而逝了。因为我识别了风向!我知道,我本来的那种兴趣,无法让我活的非常成功。只可能让我过上一般的生活,而我想变得十分富有!所以我变换了兴趣,也变换了职业。我知道,钱不是目的,但现在这个阶段,我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我现在需要钱。”

“你的目的不是交友吗?”我说,心中发出苦笑,嘴巴抿着。

4

“台面上的‘人’,已经被剪开了、被破坏了。不再是复杂的存在了,只有最基本的‘爱’,和最根本的‘恐惧’……”

事情的走向,超乎我的想象。她竟请我——一个呆头呆脑的瘪三——吃了一顿饭,不是便餐,是日本料理。

那是“微信戳指事件”发生后的一周。她约我到徐汇区某个其貌不扬的房子里碰头。

入屋后,我见一个模样冷峻的中年男人在门边切割鱼类,颇为专心的样子,根本不看我一眼。而她,已在尽里头坐定,手上握了一本书,书名是《傻瓜教程:编程ABC》。

我入座后,她说:“因为觉得微信里说不明白,才约你出来。面对面和人说话,其实是我一贯推崇的行为做派。过去有一阵,当我面对面与人谈时,基本上是要立即收费的。——我曾是心理咨询师。事实上, 我从小喜欢琢磨人心,到前年,才改行做了保险。大学里面,我学‘应用心理学’。硕士学位。”

“心理咨询师……原来如此啊……改行做保险业务员,是挺合适的。”我说,又觉得说的未必很妙,就在说完之后专心地吃三文鱼。此间被芥末呛到了。

“有一段时间,我信心很足,充满善良的愿望,觉得可以靠着专业技能,成为社会中的精英分子,既得到尊敬,也帮助很多人改善生活。如果我能如愿——如果这个社会按照我的想象来运转,那么,我就不卖保险了。人生轨迹可以更加清晰和爽直了。”

“发生了什么变故。”我继续吃,把几个甜虾浸入酱油,不想讲很多话。她则只是抿一下清酒,没有吃东西,也未大剌剌地露出牙齿。

她说下去:“我们国家,如同酱缸,浸泡在里面,很多人会心理不正常,人格上出现分裂。也许,我也有点分裂,但‘身在此山中’……哎,算了,内在的东西,不说也罢。我只告诉你:也许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突然出现变化。”

“哦,也去卖保险吗?”

“你会卖其他东西。”

“我倒是有一点点好奇了。心理咨询师,不是蛮有钱的吗。如果你的确‘爱’干那行,干嘛放弃掉?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根本的原因,是我发现,在我们这里,‘人’的问题不可以被复杂化,只可以被简化。我们这边的台面上,所谓‘人’,是被剪开的东西,已经被破坏了。不再是复杂的存在,只剩下最基本的‘爱’——或者说是‘欲望’;以及最根本的‘恐惧’……中国社会,其实并不支持‘心理学’,同样,其他和人相干的一切学科或技术——从文学到社会学——一概都不支持!”

“这种发现,就是导致你转换行业的根本原因吗?”

“对的。我发现,管理这个社会的人,明明知道社会中已经积攒了太多个体化的‘问题’,亟须让心理咨询师、社会工作者,乃至艺术工作者去干点什么,但,它们却姑息那些问题,甚至,正在暗暗地,催化那些问题!”

“你的意思是,有权力的人,希望‘人’都出问题,不希望‘人’很健康?”

“差不都。你是否知道,一个有心理问题的人,往往是有自我意识的人,而自我意识,会形成一种对社会的作用力,虽然它看似很小、很弱、很微不足道,但社会不正是由个人构成的吗?所谓‘心理咨询师”,是一群将‘个人意识’安顿到合适位置上去的专业人士,但我们这个社会中,没有那些‘位置’。之前我已说了:我们这边的台面上,可能容不得完整的‘人’。‘人’被降解了,复杂的一面被剪掉了……

“而所谓‘保险业’,面对的是一概而论的,群体化的、数量化的信息,是在处理模式化的‘人’?此种处理,乃是我们这个社会需要的?至于真正的‘人’,则被社会剪掉了?”

“不如说,是被权力肢解了。”她又要了一壶清酒,然后说“有段时间,我有很强的无力感。我知道有许多东西是我无法改变的。”

“就是说,你觉得在我们这里,‘心理咨询业’没有前途,不会被权力真正确认?你也许会有点钱,但不会被真正尊重,也难以恰当地发挥个体力量。”

“一点没错。但,当我认清了风向,也开始尝试将‘人’剪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种希望,是有点邪恶,不是吗,但却是一种‘希望’,哈哈”

此时,她的牙齿露出,两道骨头很白,美美的,略有一些不雅,也给我一定的压力……

“甚至,我担心对‘人’的‘剪灭’会更进一步,所以,我现在真地在学习‘编程’。我并非欺骗你的朋友。”她说完,轻轻地叹口气。

本故事在2018年11月9日写成

本故事基本上是虚构的

性,作为一种沟通和扭结;关于村上和门罗的两个故事……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悬空着,刺激出孤独。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作,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完了之后,亲密关系出现了……

0:

意思不在语言的表面

蛮多说法,人云亦云,细想一下,道理缺缺,比如:“男同志们,往往因性生爱;男女朋友们,基本上有了爱以后才会做爱。”

我身边,几位女士,几位同志,竟都这样觉得……

但,若把这话倒转过来,重写一篇、再说一番,似乎依旧成立。且看:“男女,因为先有身体上的吸引,才生出更高一层的爱欲;男同志间,互相欣赏和关照了大半辈子,却未必做爱的,也所在多有。”

人间联系,何其复杂多样,岂是粗暴生猛地三言两语便可概括完备的呢?而一些话,若正过来讲和逆过去说都没差,那么,请注意了,那些话很有可能是废话、也可能是傻话,或是哄自己开心的话——类似咒语……

再思一下,我会觉得,模棱两可的语言其实不在于表示明面上的意义。

它们,是某些含混经验的集合,会透传出“言外之意”和“言下之意”。在上面所举的语言实例里,底下和远处的意思可以是:

在亲密关系也好、在爱欲里也罢,“性”都是会被思虑到的东西,它恐怕会造成一些意义……它缺席也好,它介入也罢,都会被你我的意识牢牢地捕捉到。有点意思呢,性。

如果它完全不存在——从词典和意识内消除掉——那么,一些亲密关系和许多爱欲,大概也会立即化为乌有——既不会被意识到,也难以被感受到吧。

若这样,人会很孤独吧?

*

二零一九年年头,我读到两个短篇小说,其中各有两位少年,一位少女;都有回忆;都谈到情,也都涉及“性”。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俨然成为全篇的焦点之一了……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可它死活不坐实。一方面,这种悬置制造了不爽利的,假兮兮的东西;另一方面,也造成了牵念。

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生,很快结束,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它稀里糊涂的闪烁一番,却促成了后续的某种突变——近乎于永久地,变更了两份亲密关系。

第一个故事,是村上春树的《昨天》,曾在《纽约客》上发表英文版,收录于故事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第二个故事,是艾丽丝·门罗的《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出现在故事集《爱的进程》(The Progress of Love,应该翻译为《爱的进步》)中。

村上又一次写到了沟通的失利、写到了城市人的孤独;而门罗——看上去很平和的小镇女士、语言风格很安定的写作者——也会写到猝然发生的3P。

两个故事,若隔空并置起来,似乎有点意思——各有一份妙处,好像可以呼应对方故事里的某种不明的东西……

下面,我想用非常粗,且非常松的讲法,抽出两故事中的一些成分。展示某些妙处。

来瞧瞧这两好故事哟!一道去触及我们都会面对的问题:性,和爱。

1:

昨天

第一人称叙事,孤独的男性视角,含有奇怪的长谈,涉及突然消失的少年和似乎很利落、爽当的女人,由一首含情脉脉的西洋歌曲触动出全文(所谓“昨天”,首先直指披头士的同名歌)……

好了,你若阅读了许多村上春树小说,定会晓得,上边所述的种种,在村上春树笔下会很纯熟,会不断出现,如音乐一样,开展变奏。

读到《昨天》的后半部分,我们会晓得,里头的“我”现已36岁,刚刚跨进中年的门槛。而故事的主体,是“我”20岁时的往事。

*

当时,“我”在念大学,经常和一同性同伴腻在一起。

后者是个“高中生”——他叫木樽,在复读,且是第二年的复读了。“我”和木樽同龄。

木樽这人,有个特色,明明是东京人——生于斯长于斯——却爱说一口自学出来的“东北方言”(关西话),并且说得特别得法,让人莫辨真伪。

“我”呢,恰相反,读了大学了才来东京,小地方出生和长大,但把普通话说的颇为周到——在声音上面,严密地屏蔽了自己的“身世”。

木樽这人,若认定了一些事情,就会去做,哪怕是很“傻”的事情,比如:学讲方言(好傻啊)。而考大学这件事,似乎不在他所认定的“人生清单”中——是可有可无的。

木樽经常在浴室里唱《昨天》。

他把歌词改得很蠢。自得其乐地乱唱。“我”那时候,常会坐在浴室外面的板凳上面,时不时和他聊天。

会聊到女朋友,二十岁的少年,总归要聊这个——绝对不可能不聊,同志都会聊。

“我”之前有女友,但现在没了。

那恋情瓦解的原因,说起来很呆:是因为“性”的不出现——就是说,到了可以有“性”的地步了,但就是没有。

不知道那个女孩(小说里没写她)是如何想的,反正”我“这么默默认为,木樽呢,也认为如此——事实上,木樽比我更认同那个理由。

木樽有个近似于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木樽的女友上大学了。他俩不常见了。至于“性”,两人之间没干过。

此处请注意:木樽和女友的关系仿若兄妹——太熟了,会彼此摸摸,至于XXOO,总归觉得不妨暂缓……

有一天,木樽突然说:不如,把我的女友介绍你吧,交往一下呗。她不在我身边……你们都是大学生,同一城市念书。我们又是好兄弟。你俩交往着,我忒安心了。(不是原文,我的改写。以下若无特别说明,均非原文。请相信我改写的说法。)

“我”说:你胡扯什么啊。

木樽说:认真的,兄弟。

……“我”勉为其难地,与她约会了。我们一起看伍迪·艾伦的电影,都挺开心的。女方看起来很爽利。不是扭扭捏捏的那类,公主病可谓一点也无。

“我”总归觉得,这种关系有点别扭,无法好好投入。当然,两人没有任何“性”方面的试探。

这种关系不久之后不了了之。

木樽第二年复读仍然失利,此后消失了。

16年后,“我”在一个社交场合遇到她——爽利的熟女,木樽当年的女友。寒暄以后,“我”问:木樽和你在一起吗?

她说:之后我们没在一起。没有继续恋爱。

“我”说:以下的问题比较冒昧……但,真很想知道这一点。就是说,大学期间,你和别的男人做爱过吗?

她的脸,顷刻刷红。然后爽利地说:当然,许多次。

“我”说:了解了。

她说:木樽后来没上大学,现在在国外做厨师,前段时间给我寄了贺卡。

“我”说: 哦。

“我”会想到当年,想到方言,想到那首歌曲《昨天》——木樽唱着它,用很呆的、自编的歌词……“我”觉得,有些事情,自己大概没有在适当的时候搞明白和弄清楚……

这就是村上春树的《昨天》。

或许可以思考:

1)故事中的“我”和木樽在性情上有何不一样。

2)木樽把女友介绍给我,这究竟是演哪一出?是不是“真的”介绍?

3)“我”为什么豁然间问她:有没有做爱过呢?

4)“我”和世界的沟通是否是不顺利的?

5)如果是“不顺利”的,那么请继续想一下——“性”是这种不顺利的借口呢,还是缘由?

略想一番之后,请转去了解门罗女士的短篇小说《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请看我概说它:

2

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

小镇,又是小镇,总是小镇。门罗的故事一向发生在那边。

这个小镇很小,偏偏的,土土的。过去如此,现在呢,镇上的器物有变,但内在差不多依旧。

故事起头,有位功成名就,财富不少的男士以旅游的形态重回故地——再访那座小镇。

在镇上,他与一位差不多同龄的老女士打了照面。——两人都过了花甲之年了。

当时,那女人在一边看店、一边看书,瞅他一眼后,就继续俯首。

男人便讲:啊?你不认识我啊?

女人抬眼道:一进门,就知道你是谁了。

随后,倒叙启动,年华回退,返归到这男人“既穷且挫”、不解风情、傻不啦叽的时代。

*

那时候,男人二十不到,和一个同龄同性的亲戚一起,从乡下出来,到镇上求学。

男人叫山姆,一同生活的亲戚叫埃德加。

山姆这人,矮矮的,其貌不扬;埃德加呢,其实蛮帅。但两人乍看起来,都不讨喜,因为他俩穿得忒土了,也无心和无钱打理自己。假设埃德加当年就把自己搞得“山清水秀”的话,两人会更快分道扬镳……

那时候,山姆和埃德加非常亲密,一道在小镇上念技术学校——一道学算账、簿记之类的业务。他俩借宿在大屋子里,房东是独身的中年女人;同屋房客既多且杂、有老有少。

屋里还有个“小子”,实际上十九岁了,但看起来才十二。也许是营养不足?

那“小子”灰头土脸,负责打杂,任劳任怨的样子,勤快地很——实际上,“他”是个“女孩”,因穿得太不讲究,女性性征也缺缺,因此——性别方面变得模糊化了……成了“假小子”。

山姆和埃德加在课余时,喜欢做做“身体训练”——搞搞杂技!他们一起扭着身子,摆出字母的造型。

那俩少年,很爱这么搞,常在屋外练习。房东和房客们时不时地,会看他们的表演。至于那“假小子”,基本上都在忙,也许也会看见他们吧?

你已经知道了,山姆和埃德加是穷得叮当响的乡下孩子——没钱去娱乐场。

镇上,有溜冰场,要门票的。俩少年挺想去呀……自有妙招!

他们鼓动那“假小子”,叫“她”冒充溜冰场的杂工,伺机启动“后门”——溜冰场那儿,有许多临时雇来的童工,负责看门啊、清洁场地啊之类……“她”混在里面,真很像回事呢。

按计划,她给山姆和埃德加开了后门……如此这般,三人同在溜冰场了。

那是夜里的溜冰场,头顶上,只有一盏安在罐头里的黄灯——如月亮。三人应该是快乐的!美好啊。少年时代!

少年时代,“性”是个问题。俩少男会一起打嘴炮,说如果要强奸那房东,就如何如何操作之类。

这么说着说着,就很嗨。

讲到假小子了——如果强奸她/他的话?怎么做?山姆和埃德加都很亢奋,这次不但是脑中浮想,还想付诸行动。

他们逼住了“她”,说,要做爱。

她说:可以的,来吧。

两少年说:我们会来真的!

她说:可以的,要怎么来?都可以的。

两少年,基本上是处男吧,实际上也不太确定如何做爱。于是出现了一幕血气上涌,混乱不堪,毛手毛脚,颠三倒四的场面。此间,“她”完全配合,近乎于逆来顺受。

不久,两人的体液各自溢出了。这潦草的事件,便告完成了。

这算是哪门子强奸?有点荒诞哦,也很“少年”。

此后,大家一如过去,上课的上课,打杂的打杂。忽然有一日,埃德加不来上课了,说是生病了。山姆那会儿爱上了学习,天天演练算账、做报表啥的,也常常想着:未来,自己会去大城市做个白领!

山姆勤奋地学着,埃德加呢,好像只想待在那大屋里,对商科业务兴趣全无——山姆给他补课时,埃德加心不在焉。

突然,埃德加说:山姆,她怀孕了。

山姆说:我们那次搞出来的?

埃德加不响。……其实不是那次……

山姆说:怎么办呢?

埃德加说:我们要逃!

山姆说:什么?我们逃到哪里去啊?我们没有钱!

埃德加说:我们用学费买火车票,去大城市,去那边表演杂耍,一定可以活下去!

山姆说:难道一定要这样?

埃德加说:对,我们要逃!

*

两位少年,开始逃了。

他们上了火车,坐定。火车启动,窗外的物象移动起来,少年心中喜忧参半。

此时,他们发现,附近坐席上,有位衣衫不整的“小子”,似乎眼熟。

再看。

啊!!不是小子,竟是她!她跟来了!

*

此时,超级厉害的艾丽丝·门罗用丝毫不起波澜的笔法写下去。

她写出这样的意思:少年和她相认后,立即皆大欢喜。——请你务必仔细感觉这种突变!

*

这是一个岔口,至此后,两少年分道扬镳了……

*

年华匆匆过去,我们可以了解到:埃德加和她,后来一直生活在小镇上,经营一爿夫妻老婆店。

而山姆,果然去了城市,完成了更“宏大”的事业,做了职业经理,跻身中产阶级行列,完成了社会阶层的上升式流动——彻底地、摆脱了乡村和小镇了……

*

时间回归现在进行时。

再访小镇的山姆,随她一起,进到小店里面,埃德加在那儿,已经近乎于痴呆了。她和他在一起,看上去,仍是恩爱夫妻——至少,她在关照他的生活起居。

山姆自己的婚姻,或许有点不完美。他的人生,也一定经历了很多……

时过境迁,山姆看着眼前的故人,心中有点恍惚,也有些觉悟……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3:

性:作为一种沟通和扭结

两个故事,现在摊在你的眼前,我觉得里面有份互补的妙处,不晓得,能否令你感到。

你无法想我所想,我也无法想你所想。多少有点遗憾。

很多时候,都很孤独。而性,至少仿佛让我们不孤独——创造联系的幻觉?

它可能是一种沟通(在村上春树的故事《昨天》里),有时候甚至变成一种扭结(在艾丽丝·门罗的故事《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里)……

在小说世界,我们有充分的空间去面对”性“的奇怪意义。

也会在生活中面对它。

得祝你好运。

*

那么,你爱哪一个故事?

如果你是他,你要做谁(请选择):A)村上变身的那个“我”;B)木樽;C)山姆;D)埃德加

如果你是她,你是否觉得她很厉害:A)木樽的前女友挺厉害;B)小镇上的假小子让我感动——她也很厉害,虽然,好像也可以为她唏嘘一番;C)?

《莫尔文山》(上)石黑一雄

提醒:每集“来念书(LNS)”由音频与文图一同构成。“文字上的表述”与“音频里的叙说”在很多时候是互相补充的。

如前所说,在一九的节目里,先要讲到“音乐”。

《莫尔文山》里,就有音乐——明处与暗处都有。

《莫尔文山》是石黑一雄的短篇,收录于故事集《小夜曲:音乐与黄昏五故事集》。它的情节,笼统地讲挺是简单, 三言两语就可说光了,而那么做得话,势必会滤去短篇小说的意蕴(几乎是全部滤去)。

《莫尔文山》值得回味,它在我的心里造成了余响,所以,我愿慢慢来。我要用两回节目,去寻味和玩味它。

*

得循着叙述人的声音,去经历《莫尔文山》。

这故事以第一人称来写,里面的“我”,是个刚刚进入社会的男青年——某个春日里,他试着闯荡了一回伦敦乐坛,频频试音屡屡无果后,只好在夏季退回老家,也就是莫尔文山那边。返乡期间,”我“本该在姐姐和姐夫经营的餐厅做帮工,但对做菜和侍应,”我“兴致缺缺,所心心念念的,当然还是音乐!此间,”我“遇到了一个惹我生恨的老太婆——小时候的老师,她”离场“后,一对已到迟暮之年的旅人光临了餐厅,在莫尔文山那儿逗留几天。这对旅人很有意思,会与”我“发生一点交道。

本集录音,会讲到”老太婆“那儿,那对旅人还在路上,到下集里会出现。

*

石黑一雄的”我“,往往是这样的人:他们受到自我经验的约束,会一厢情愿地,也是无可奈何地,走不出一种局面。他们会相信自己的某些东西,努力抓住自我和世界之间(仿佛)存在的,那份羸弱的、稀松的”意义之网“,同时让读者感到一种同理和共情——个人经验的世界,肯定是促狭的;意义的联结,很有可能是虚设的——”我“在此山中,如同我们在此山中……

石黑一雄的那些长篇小说(除开《被掩埋的巨人》),几乎都会写出如上所说的,让人唏嘘东西。——如果使用音乐术语来做比喻,我会说,那是石黑一雄的”通奏低音“(始终垫在主题声音之下的某种东西)。

而在《莫尔文山》中,也有这层东西——在下次的节目中,我会试图说明这点——当然,是在慢慢地,复述出小说明面上的意思之后。

*

本回录音里,你会听到英国作曲家埃尔加的小夜曲、摇滚吉他的噪声、以及一段古典吉他音乐。我会说到一些和音乐有关的事情,并念出故事的楔子。

节目和这儿的文字,是分置的事物,愿它们各有一份趣味和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