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能不在台面上

遇到过一个有些假的女子,她真诚地跟我讲:“台面上的‘人’,已经被剪开了。”

1

“你会有钱的。如果不死的话。”

在市区的聚会上,我结识了她。——和我年纪相仿,模样中庸,语言伶俐,频频露齿微笑。

听说我在做播客,她立即显示出感兴趣的神色,说自己也爱广播,等回头,要和我详细探讨。

这便互添了微信号。但,为什么要“等回头……”呢(如果真的很有兴趣的话)?

看了一下她的朋友圈,里面有:天灾人祸方面的推文;关于城市居民生存状态的“务虚”探讨;小动物图片和美食图片——间或出没;与闺蜜紧密相拥的照片——经过美颜修饰,闺蜜的脸频频转换;几句没有配图的“设问句”,如:“互相守望,才是’人’的根本吗?”——评论区里有她本人的留言:“我想,可能是!”

蛮平常,也挺平衡的“朋友圈”——典型的城市女青年风格:带着焦虑,又有对“情感”的向往,还有一些闪烁式的沉思……未显示太多“个性化”的东西——她是“社会人”吗?

所谓“社会人”,会让自己不太特别、不很扎眼,这样才好伺机而动,从而在适当的时候,露出适当的面目。

“我做保险业务。”她露齿而笑,泯一口聚会上提供的多年陈黄酒,“对保险,人们有很多误解,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你要知道,有些误解可能会带来要命的损失呢!”

回头解释吧。”我说,“不瞒你说,我囊中羞涩,不可能买保险。”

她的眼光转动一周,没有牵动一丝一毫的势利之色,如同在回忆着某道物理公式一般,然后讲道:“你看,这就是误会!正因缺乏保障,才要去获得保障。如果人人都‘财务自由’了,保险业也就成为夕阳产业了。那时候,我得换个工作。”

“这道理我晓得。但你说的有点矛盾。”我说,灌下一大口黄酒,“人人都财务自由了,你就不必换工作,你可以不工作了,因为你也是那‘人人’里的一个人。”

“呵呵”,她没忍住一般地,造出一声闷闷的响动,像是在笑,也如同只是给予一则无足轻重的回应,没有露出牙齿。

“反正,我买不起保险。买不起就是买不起,我不是‘财务不自由’,而是基本上‘没有财务’。这里面的分别,还是很大的。你应该知道,在这样得聚会上,什么人都有,也有穷鬼。我得趁机多喝一点。我们干杯吧。”

吃了老酒,我有点恍惚,会讲真话,也盼望迅速有位酒友。

“不急。”她未端起酒杯,倒是再度露齿而笑,并说:“现在这个社会,一切都会变来变去的。有可能,明年你会有钱……又有可能,明年我会死掉。”

“希望后一种可能永远延期。”我说。

“善意收到,但,不会永远。什么状态都不可能永远板结不动……所以,你肯定会有钱的。如果不死的话。顺便一说,购置保险无需一次性投入大量资金,唯有细水长流,才会得享永年。”讲完这些,她就渐渐地消失掉了。

你要知道,在许多聚会上,一些人会渐渐地消失掉。此种微醺气氛下的飘忽感,乃是聚会的妙处之一。

2

难道她是卖保险的吗?她就像是另一个我啊。

隔了几天,她又浮现了出来。

有位做编程工作的男性朋友跟我提到她:“几天前那次有黄酒喝的聚会,我可去值了!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女人。比较特别。有意思得很。”

“如何特别了?”我问。

“三处特别。第一,喜欢露齿大笑,看上去非常爽朗。第二,她竟对编程感兴趣,说回头要跟我详细探讨探讨。我已经给她快递了一本《傻瓜教程:编程ABC》,她说会抽空看,然后问我问题。第三,她说自己的工作很有趣,但暂时保密,说是想在几周后,当面跟我聊聊她的工作。你说,这不是太妙了吗。我好像既遇到了朋友,又遇到了秘密,并且拥有了XXOO的机会。”

“这……你等一下,我好像发现了一些问题了——关于这个女人——也许你会扫兴。总之等一下……”

言毕,我开启新的微信对话框,询问另一位朋友——也参加了“黄酒聚会”,是个女孩,在中文系念“魏晋文学方向”的研究生。

“喝黄酒那天,你可遇见过恰巧喜欢‘多肉植物’和‘竹林七贤散文’的女人吗?”我用语音问她。

她立马用兴高采烈的调子回复我:“遇到了!遇到了!太妙了!你也和她交朋友了吗?我觉得真是太巧了呀!这茫茫世间,喜欢‘多肉植物’的女人何其多,但同时也爱‘竹林七贤散文’的,可就可遇而不可求了。”

几秒后,我的朋友又发来一段语音,语气依然热烈:“竟在那‘喝黄酒的聚会’上遇见她。如同遇见另一个我!感觉太妙了。人生得一知己足以啊!我要珍惜她。现在,她天天都会请我翻译一句古文,询问里面的意思,还给我看各种‘多肉植物’的图片。似乎,她对很多常识性的概念还弄不明白——古文的素养和植物方面的基本功都是相当不足,但没关系,有兴趣才是最重要的,知识本身无足轻重啊。反正,我要和她做闺蜜了。她咋了?”

好了,某些东西得到了印证。

我回复那朋友说:“她有没有介绍自己的职业呢?”

“没有呢。她说要保密。说过几周,再正式跟我讲。她说,她的工作很有趣,可以接触社会的多种层面,和‘爱’有关。我猜,她是做NGO组织的,可能是境外组织的雇员。你说呢?”

“恐怕不是。恐怕,她的工作既和‘爱’有关,也和‘恐惧’有关!”我说。

“你在瞎说什么啊,难道她是卖保险的吗?就算是,我也乐意在她手上买几份保险,因为她就像是另一个我。”

果然是研究文艺的,脑回路有点别致啊。——我在心中默念。

3

“真的兴趣,已经随风而去。因为我识别了风向……”

一时间,我没有戳穿她,但我想要跟她吼上几句。

“如果你的目的是卖保险,何必装模做样和人交友?这样做,不是很好吧。”我在微信上朝她喊话。

半个钟头后,她用文字回应:“我确实想交朋友。你难道不想?请你不要把单纯并美好的事情,搞得那么别扭和龌龊。你应该敞开自己,变得open一点。只有这样,才会有朋友,进而有钱。你太狭隘了。”

“正在努力理解你的话。并谢谢你的建议了。”我用语音回复,压住不爽的感觉,而后狠狠地问她:“请你摸着肚子想一下:你真对‘编程’、‘竹林七贤散文’、‘做播客’都感兴趣吗?我认为那是假的!如果只是虚情假意地交往,买卖注定成不了吧,人情也会散掉!”

“呵呵,你果然狭隘。”她用语音回复,“你到底是不是成年人?哈哈哈哈。”

听到刻意的笑,我的脑中出现了她那裸露在外的门牙……两道白骨,在悬空处绽露,既有点可爱,也让人心凉。

若干分钟后,她发来了一段60秒钟的,不带笑声的声音:

“其实,那次聚会之后我听了你的播客,是有点意思,但现在这个时代,做那种事情的人也太多了,人一多,要么就是‘平台’说了算,就是规模为王;要么,就要有点心机才是……这和‘做保险’是一个逻辑。其中的道理,你再体会体会吧。如果只是‘自嗨’,就是狭隘!重要的事,是和人建立联系——你在那方面显然不够聪明。那次聚会上,你就不会聊天!我做保险,势必对‘人’有点研究,你却好像是个小孩,傻乎乎做出快速地‘判断’!别的不说了,如果你想脱贫,真的不可以那样禁锢自己了。在中国,真得‘策略性地’变换自己,同时保持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本质啊。我的本质是什么呢?你不可能知道,我知道就好了!反正我是一个有本质的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明白吗?”

“不是很明白”。我用语音回答。她的失控,让我暗爽。毕竟,我戳碰到了她某种东西

我认为一切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因为高潮已过。她却再度传来语音:

“我有过真正的兴趣……可惜,它随风而逝了。因为我识别了风向!我知道,我本来的那种兴趣,无法让我活的非常成功。只可能让我过上一般的生活,而我想变得十分富有!所以我变换了兴趣,也变换了职业。我知道,钱不是目的,但现在这个阶段,我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我现在需要钱。”

“你的目的不是交友吗?”我说,心中发出苦笑,嘴巴抿着。

4

“台面上的‘人’,已经被剪开了、被破坏了。不再是复杂的存在了,只有最基本的‘爱’,和最根本的‘恐惧’……”

事情的走向,超乎我的想象。她竟请我——一个呆头呆脑的瘪三——吃了一顿饭,不是便餐,是日本料理。

那是“微信戳指事件”发生后的一周。她约我到徐汇区某个其貌不扬的房子里碰头。

入屋后,我见一个模样冷峻的中年男人在门边切割鱼类,颇为专心的样子,根本不看我一眼。而她,已在尽里头坐定,手上握了一本书,书名是《傻瓜教程:编程ABC》。

我入座后,她说:“因为觉得微信里说不明白,才约你出来。面对面和人说话,其实是我一贯推崇的行为做派。过去有一阵,当我面对面与人谈时,基本上是要立即收费的。——我曾是心理咨询师。事实上, 我从小喜欢琢磨人心,到前年,才改行做了保险。大学里面,我学‘应用心理学’。硕士学位。”

“心理咨询师……原来如此啊……改行做保险业务员,是挺合适的。”我说,又觉得说的未必很妙,就在说完之后专心地吃三文鱼。此间被芥末呛到了。

“有一段时间,我信心很足,充满善良的愿望,觉得可以靠着专业技能,成为社会中的精英分子,既得到尊敬,也帮助很多人改善生活。如果我能如愿——如果这个社会按照我的想象来运转,那么,我就不卖保险了。人生轨迹可以更加清晰和爽直了。”

“发生了什么变故。”我继续吃,把几个甜虾浸入酱油,不想讲很多话。她则只是抿一下清酒,没有吃东西,也未大剌剌地露出牙齿。

她说下去:“我们国家,如同酱缸,浸泡在里面,很多人会心理不正常,人格上出现分裂。也许,我也有点分裂,但‘身在此山中’……哎,算了,内在的东西,不说也罢。我只告诉你:也许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突然出现变化。”

“哦,也去卖保险吗?”

“你会卖其他东西。”

“我倒是有一点点好奇了。心理咨询师,不是蛮有钱的吗。如果你的确‘爱’干那行,干嘛放弃掉?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根本的原因,是我发现,在我们这里,‘人’的问题不可以被复杂化,只可以被简化。我们这边的台面上,所谓‘人’,是被剪开的东西,已经被破坏了。不再是复杂的存在,只剩下最基本的‘爱’——或者说是‘欲望’;以及最根本的‘恐惧’……中国社会,其实并不支持‘心理学’,同样,其他和人相干的一切学科或技术——从文学到社会学——一概都不支持!”

“这种发现,就是导致你转换行业的根本原因吗?”

“对的。我发现,管理这个社会的人,明明知道社会中已经积攒了太多个体化的‘问题’,亟须让心理咨询师、社会工作者,乃至艺术工作者去干点什么,但,它们却姑息那些问题,甚至,正在暗暗地,催化那些问题!”

“你的意思是,有权力的人,希望‘人’都出问题,不希望‘人’很健康?”

“差不都。你是否知道,一个有心理问题的人,往往是有自我意识的人,而自我意识,会形成一种对社会的作用力,虽然它看似很小、很弱、很微不足道,但社会不正是由个人构成的吗?所谓‘心理咨询师”,是一群将‘个人意识’安顿到合适位置上去的专业人士,但我们这个社会中,没有那些‘位置’。之前我已说了:我们这边的台面上,可能容不得完整的‘人’。‘人’被降解了,复杂的一面被剪掉了……

“而所谓‘保险业’,面对的是一概而论的,群体化的、数量化的信息,是在处理模式化的‘人’?此种处理,乃是我们这个社会需要的?至于真正的‘人’,则被社会剪掉了?”

“不如说,是被权力肢解了。”她又要了一壶清酒,然后说“有段时间,我有很强的无力感。我知道有许多东西是我无法改变的。”

“就是说,你觉得在我们这里,‘心理咨询业’没有前途,不会被权力真正确认?你也许会有点钱,但不会被真正尊重,也难以恰当地发挥个体力量。”

“一点没错。但,当我认清了风向,也开始尝试将‘人’剪开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种希望,是有点邪恶,不是吗,但却是一种‘希望’,哈哈”

此时,她的牙齿露出,两道骨头很白,美美的,略有一些不雅,也给我一定的压力……

“甚至,我担心对‘人’的‘剪灭’会更进一步,所以,我现在真地在学习‘编程’。我并非欺骗你的朋友。”她说完,轻轻地叹口气。

本故事在2018年11月9日写成

本故事基本上是虚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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