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桥奔放猪

关于崇明岛上的一处地方。您会读到如下内容:“我”在猪圈中过夜;法国小青年凝视庄稼;特立独行的老猪冲进脑海;台北的少年走出魔障;在猪圈里涂涂抹抹,留下奔放的印记……

1:

猪圈的大概情况;生活在别处;法国来客;无法嗅闻花花草草的味道,也无法开心地转圈圈

去年的春夏之交,我在一处猪圈里待了一宿。

它位于崇明岛上的仙桥村,离我家所在的城桥镇(县城)有30公里的车程——崇明岛很大。

它曾空置N年,里边的臭气和牲畜的生气已随最后一代猪猡的死亡,而渐渐散去……

到了两三年前,猪圈被改成如今的样子——五六个联排隔间的基本结构被保留下来;在砖石之上,装入大小不匀的矩形玻璃;“隔间”的宽窄程度不变,但矮身材被拔高一点,抵达足以放入上下铺的地步。

大灰狼过来鼓起腮帮子朝它猛吹的话,断然不会垮塌。

*

曾经,在同一时间内,二三十头猪猡在此挤挤挨挨。现在——尤其是在夏天——会有艺术工作者或学生到此,做短暂的居留。

来客们可以考察村庄的形态、嗅闻田间地头的空气和人气;亦可闷在猪圈内,模拟坐禅。无论他们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临别猪圈时(往往经过一周左右),就应发表一项自己的创作——可以是形诸于视觉的作品,也可以是某种特殊的行为或者行动,更可以是其他任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或者作为……

反正,在当代艺术的旗号下,作品的形态可以不拘,内容和内涵不妨活络……

此种“生活/创作”状态,在艺术界较为流行,有个专有的指称,叫做“艺术家驻地创作”(artist-in-residence)。

仙桥村的猪圈,是这种“生活/工作方式”的一处落脚地和一种承载体。

就像不少和尚尼姑想去游方与挂单一样,很多艺术工作者会想去别处“驻扎一阵”——不宜太久,到了一定时间就拜拜。仿佛,艺术是一种天时地利的产物;又仿佛,某种关键的东西正在别处,等着自己赶去相逢、相拥、相交。

真是这样?

到他方,的确可以拾得不曾触碰的媒材,激发无法预估的灵感?

也许,人的全身心会随时空的变换,而出现不自觉地、短暂的革新?——以前,我曾多番奔赴远方工作,实话实说,异域他方确乎可以变动一些日常状态下的自我。但变动不至于非常激烈,除非遇到特别的人……

某些奢华的场所也会办出“艺术家驻地项目”,比如说,在外滩那边的和平饭店里,就常有这样的活动:一波波名贵的艺术家会进进出出,在数周或者数月里,吃非常好的食物,睡软硬合意的床,并在非常时尚、设备周全、风景不俗,‘邻居’都很名贵的环境里,相当惬意地寻思,用昂贵的成本去尝试创作。

当正牌记者的那阵子,我曾去和平饭店参观过。那里的公关小姐非常骄傲地说:我们这边的环境妙得很,可以俯瞰上海的精华,既高雅,也亲切,能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头脑和身体彼此摩擦和砥砺。——不得不说,公关小姐的话语,总让我心烦意乱。

我睡的猪圈,断然不是名贵的场所,恰恰相反,猪圈那边提供颇为“低俗”的气氛!

妙的是:三十岁出头的我,很向往“低俗”,虽然自己其实已经很“低俗”了。

很希望,自己可以彻底地,浸润在一种自己选定的,能够给予我慰藉的“低俗”的涌流中……

在“低俗”中,我会更有话想说;而在过了分寸的雅致中,我则倾向于完全闭嘴,也会彻底关闭心门……

不过,如果让我选择:是住猪圈呢,还是住在和平饭店呢?低俗的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没辙。——我是矛盾的家伙哎。

*

说回住进猪圈的那天。

那天,和其前后几天,其他“单元房”内住满法国来客。

主要是大学生。除开一位在左耳上镶入耳钉、模样纤柔、或许是gay的男生外,全是女的——很遗憾,那位男生只看了我一眼就扭头了,此后没有再看过;有两位女生,形象微妙,使我产生幻想——仿佛看见实体版的《阿黛尔的生活》了;另有三四位老师,也是法国人。

这批学生全部来自法国外省的一所艺术学校,专业是宽泛的艺术,而非特定的匠艺。老师里,有住在巴黎的,通勤工具是火车。

据说,这些学生会和老师开展密切和紧张的讨论,逐渐形成自己想要的,某种艺术上的去路——比如说,找到一个创作的主题。老师则会依据自己的经验,为学生提供进一步的帮助,比如教他/她一些手段,去把那个主题变得具体、可见、可感。

我睡猪圈的那晚,师生搬出板凳,在猪圈外面的院子里绕圈而坐,似乎在谈论艺术和人生。他们的表情时而紧张,时而恣意;大家会轮番起立,侃侃而论,伴有指指点点的动作……洋溢出年轻有为、颇有远见的气息。

其实我在自作多情。实际上,他们在玩“狼人杀”——据说此游戏源自法国。

他们非常认真地玩着,玩得过分郑重了……

他们也会非常认真地创作——别把“玩”和创作全然对立噢,某种程度上,它们可以兼容,需调用近似的心灵机制——到了本文尾部,我会呈现法国学生们的部分作品。

*

现在,请观察一下猪圈。

从猪圈东侧的第一间朝里侧望去,会见到如下图所示的格局:

走道上的遮雨棚,令猪圈呈现出轮船般的造型。

猪圈里外,处处洋溢着简陋感和不稳定感。

猪圈的隔间,类似水手房间,欠缺装潢,凡用水泥涂过的地方,均会泛出形态不规则的、深灰色的水渍。

各个单元内,都有一组金属支架的双层铺位,躺上去时会轻微晃颤。

房间很透光,对隐私的保障未必周到,几亩地外的村人用望远镜观望的话,也许会看见不宜展露的肉体——不过,法国人不太在意这些?

*

那夜里,我睡东侧第一间。它兼具如下功能:主人的临时卧房、工作室、杂物储存区和“猪圈访客接待处”。与别间不同,它被撤掉一面墙,形成类似街边酒吧或乡村小店的格局。

睡前,得降下镂空的铁幕、拉上帘子,再焚烧蚊香。

薄薄的烟雾,不能驱散蛾子和其他不知名的生物。好在我的身体对虫类不敏感,只要它们不在耳边盘旋,就不会厌恶。而节奏不定、音量适宜、从附近的稻田里传送过来的、染有微量月光的虫鸣与蛤蟆叫则很好听,颇可令我心安。

临睡前,我喝下的一定量的“劲酒”(一种混入白砂糖和草药的白酒,酒体呈深棕色,号称可以抗疲劳)——酒主人是法国青年,他们在三公里外的镇上买的,估计不知道此酒的功用——断然无法理解“补肾益精”的奥义。

他们把酒搁在公共区域。而我在偷酒喝。

好在,喝的时候,我看见如同《阿黛尔的生活》中的人物走出来了,就说了声May I,她则嫣然一笑,做出请便的姿态——不管是这边还是法国,请便的姿态都差不多,就是微微探身并且伸手。

劲酒让我不用多次小解——似乎被快速”固涩“了。我便躺着,听自然的动态:虫儿们是不是渴望交媾,为何要透露自己的位置,那样不是更容易送死吗?

多年以前,许多猪在我躺下的地方站着,间或也会闷嚎。

它们的”猪生“,恐怕比虫子更倒霉——从来不可快跑,原地转圈也不易,因为猪圈里没有多少”余地“可供转圜;让鼻子靠近附近的野草和庄稼则是痴心妄想——贯穿它们一生一世的,是大小便的味道。那味道异常激烈,但闻了一辈子的话,估计也就无所谓了吧。

*

“ 猪很惨,想想看,很惨很惨啊。 ” 猪圈的主人反复这么讲。那一夜,他睡我上铺。

我们在入睡前,谈了无聊的政治——他对政治意兴阑珊,听着听着,更加想睡;而想到未曾一见的猪,就会觉得蛮感动。

睡着前,他再度提醒我说:就在这间小屋里,一代又一代的猪儿挨过短暂的生命,尸体飞去四方……这是真实的历史,绝不是动画片的桥段啊。

猪圈圈主从台湾来,不是建筑师、不是环保人士、爸爸很穷。我叫他阿康师傅——此名头和方便面上的“康师傅”完全无关。

阿康师傅的身份和经历有些趣味。等下会说。

他为何如此惦记猪的苦厄?为什么要购买猪圈的使用权?当然,答案可从其生命经验中寻得——改造猪圈这件事情,让其释放了胸中的和脑内的某些东西,并使肉体有了活力——透过有点曲折的历程。等下会说。

2

撒野的猪,特立独行的猪;“笨猪”在法语里就是你好;租下台北街头的LED幕;突然出现的问题

猪圈圈主阿康师傅四十出头;比标准身材稍微胖一点点;眼睛时而眯起,经常展露笑容;一条腿因痛风之类的毛病,而遭受不可逆的伤害,无法撒欢快跑了,但一般行动没有问题。

阿康师傅有些艺术家朋友,他们会往来于上海与台北之间,有时候也会来猪圈驻扎几天。阿康师傅本身也是艺术家。但在青春年少直至而立之后的几年里,他恐怕不曾想过要搞艺术。

阿康师傅的朋友制造了”金属丝制的大型猪态挂件“。阿康师傅把它悬在猪圈东侧的小院里。该挂件的长相是这样的:

阿康师傅会为肉猪的命运忧伤,他想像野猪一样撒欢,虽然腿脚不便,但内心仍有少年的一面。

显然,阿康师傅的”猪态挂件“是照着野猪的样子做出的。该猪显得很精壮、鼻子和腿都蛮长,露出乐于拱土、长于奔腾的特色。

*

“这是一只奔放的猪。” 在白天,阿康师傅指着金属猪对我说。

“嗯。是头看上去很自由的猪。和猪圈的猪绝对不一样。”我讲。

猪应该是奔放的。”阿康师傅说,“每一只猪都应该是。猪的智力很高,喜欢探索世界。”

探索世界的猪,嗯……忽然,我想到一种不甚可喜的信息。

我说:“是否知道,中国大陆有位已经死掉了的作家,影像广泛,叫王小波。他写过一篇文章,相当有名气,叫《一头特立独行的猪》。里面说:有头猪,特别野,不服管教,不按饲养者的意见去交媾,更喜欢野合。这猪一直窜出猪圈,在田间地头上瞎走。它让饲养者伤心死了。它如此特立独行地活着,与同类拉开了距离。其他的中国的猪,都过着无怨无悔的、服服帖帖的‘猪生’,内心也许会滋生出岁月静好的感受,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践行静态的养身之道,全部都是佛系猪,放弃了乱跑的心思,直到被宰。”

“WOW。我知道王小波噢。但是,没有听说过那篇文章耶。以后找来看看它。”阿康师傅的话音中有鲜明的台湾味道,尾音挺多,语调平直,不分平翘舌和前后鼻音,音量不大。

王小波的该篇文章大名鼎鼎。在念中学时,我稀里糊涂地看过——记得是在一本语文课外读物上不小心读到的。我记得,那读物的编辑较有良心,懂得”有所不为“的道理:文章末尾不附加任何思考题。

当时,我不晓得那文章的威力,但它确乎增益了我的叛逆心理。而在猪圈边想到它时,其具体内容已无法追索清楚。只是,我仿佛觉得,当时头顶上的那头猪,就是王小波笔下的那头了。虽然,王小波写的并非野猪,而是北方的肉猪。

“我的猪圈,就叫‘奔放’,英文名字是OPEN&FUN。那个探索世界的猪,应该也是奔放的猪。WOW,有意思耶。”阿康师傅抬眼望猪,露出多见于男孩脸上的喜色。

阿康师傅的地盘确实名为OPEN&FUN,后头还跟有说明:Art Village(艺术谷)。在猪圈的外延——院子边的栅栏上——标着地界的名称。标牌如下图:


*

我和阿康师傅在清早闲扯。此间,有几位法国人已经踩着脚踏车往镇上赶去(三公里外的镇),她们得在那边进食——阿康师傅的猪圈不存在任何炊具,不提供餐饮——甚至连“康师傅方便面”都没有。

仿佛从《阿黛尔的生活》中走出的两位女生,那时也从猪圈中探出脑袋了。青春的风情便随之而生了。

她们应该喝过速溶咖啡,显得蛮有神采。两人相视而笑,也预备同骑自行车,洋溢出悠哉游哉、人生充盈的神情,让我感到宁馨。她们挺美的。

也许是gay的男生显得有点低落,或者更恰当地说,是“空茫”。他独自一人,目瞪口呆地站在猪圈外侧的廊道里,瞅向长势很慢的、异域他方的庄稼。那些植物,仿佛是吉普赛人的水晶摆件一样,摆出令人迷惘的阵列、幻造出让他意志涣散的气场。

没辙,猪圈附近没有别的男生——前面已讲,和其同住猪圈的同学们统统都是女性;留守本地的村人几乎都是中老年人,而附近虽有一处文创单位(和农业有关的新型企业,由同济大学的教授创办并主持,名字叫做”设计丰收“,有点年头,蛮点名气,小有成绩),时不时会有年轻男子过去那边打点,但那法国男生似乎没有兴致主动和任何中国人搭讪——他没有看我第二眼……反正,在我看来,他又弱又呆又无所事事。

此男青年,远赴重洋,住进猪圈,迎接他的乃是孤独。

我很期待他会做出什么艺术品——每位猪圈住客,在临别前都得发布一件艺术品,女生们要做,他也逃不掉,而我住猪圈后的那天,就是他们的作品发布日。不久后,我会发觉,他的作品不甚有趣,平平无奇,创意低下、意涵空洞……

他是因为压根无心创作呢,还是根本就走错了道路——本不具备艺术家的质素?我不清楚……不必判断他人……反正据我所知,有些人在大学时代仅仅只是空耗,比如我本人——不堪回首啊。

很多时候,我们活在虚拟的猪圈中。我们兴高采烈地进入那些禁闭处——比如大学里的某个科系和班级——里面甚至没有同伴,促狭到不存在转圈圈的空间……

哎,快点跳出自己划定的限制啊!快点去当特立独行的猪啊!快点奔放起来!OPEN&FUN呀!

……猪圈里的猪,会有许多苦闷的,而勇敢一点,冲决出去,苦闷仍然存在,甚至会招致皮肉之苦——被饲养着逮住痛打一顿;但是,至少会有短暂的自由吧!也会闻到并记住花草的味道吧!——我如此乱想着,嘴里突然说出:

“笨猪!笨猪!”

仿佛是冲那男生说的,说得并不嘹亮——我似乎想要让他忽然发现什么。也似乎是对着自己喊的——试图棒喝自己。

他没回应,继续看着水稻田。我不知道他准备如何虚度那一天。

“‘笨猪’(Bonjour)在法文里就是‘你好’的意思哦。”我默默地、低声补充了一句。如同自说自话。

事实上,我的确在自言自语。因为我讲话时,阿康师傅还在出神呢。

他嗤笑着,时而瞅瞅其头顶上面的“金属猪”,间或,也把笑脸投向进进出出的法国人。

阿康师傅显然不晓得我在胡思乱想什么鬼……

我不够奔放啊。我也不够特立独行。我甚至没有自己的猪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另外,我也不想做荒原狼。

*

我绝不想到,阿康师傅在青春期时曾经有股狼性。后来,那股过分凶猛的动物性被压制下去,转换为冲着自己发作的蛮力……

阿康师傅险些在少不更事时,犯下让自己后悔一世的罪恶。他还曾还俗过一次。

要知道,相识不久的中年人断然不会突然跟你述说青春往事……阿康师傅也不会。而在入住猪圈时,我和他才认识数个小时。

我首先会得知的,是“社会化”的信息。

这些信息,连出粗线条的、事业方面的线索。它们也许有点无聊,很符合不断干、干不停的价值观;不符合多见于海峡那头的“小确幸”(“小确幸”的意思是:心中隐约期待的小事刚刚好发生在你身上时所引起的,微小而确实的幸福与满足)。

阿康师傅告诉我:自己在台北长大,二十几岁到了大陆,长期待在上海,故乡和他乡于是倒转。做事业的过程很苦,从当学徒起步,逐渐发展出独立接单的能力。主要业务是“数码视频特效制作”。

三十不到,开出自己的公司,陷入严酷的财务困境,又不断发狠,过劳猛干,公司遂有了发展,这才买得起可以制暖的空调。肉体却出现了病变,以至于,目前无法撒欢奔跑——一条腿瘸了——那是代谢系统长期混乱、促发大病后的标志。

病榻上,他得以安静下来,暂停周旋,中辍苦干,而开始思考人生……那时做出决定,要在做业务之外,也给自己干点什么……忽然之间,他想当”艺术家“了。

而艺术家是什么样的人呢?阿康师傅认为:这种人,自己的东西自己说了算——自己的视频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也就是说,这种人的人生里,没有TMD甲方。

他做了一批自己想做的视频,这让他感到释放、觉得欢乐!他并做出了很是粗暴的行径:租下台北马路上的数个巨幅LED广告位,循环放映他的个人作品——租金当然不菲。

那完整的作品,需持续数分钟,和自我的内心争斗有关,部分图象比较抽象,有情节,但情节不好玩。闹市中的过客未必高兴定心留意,都不晓得那些视频是什么牌子的广告——其实不是广告,乃是私人的心声——试图把内心的图景大幅度地拓印出来的,生猛的实验……

一发不可收拾……在创作之中,阿康师傅找到了快慰——久违了的,或迟到了的快慰。

日后,他的部分作品参与了正牌艺术展,有的还被海外的美术馆收藏。

其艺术家的一面不断扩张,蚕食其作为生意人的另一面……

渐渐地,单单制作视频已经无法令其满足了。

他想离开椅子,放松屁股,躲开电脑屏幕,脱离数码世界,去真实的天地中施展拳脚、挥洒汗水、腾挪肉身、遭遇生活。如此,他萌生了新的愿望,想要拥有一处有机的、有活力的实体空间——使之成为其从事创作的新舞台,亦为其人生开设崭新的豁口。

他在上海各地寻寻觅觅……魔都寸土寸金,他便把搜寻范围扩至郊区。

经同济大学某教授的介绍,他登陆了崇明岛的仙桥村,继续寻找。村干部热情接待,带他查看村中空置的各种民宅和库房。但他统统都不满意——想找的地方,得非常特殊,不能只有一般的四壁。

蓦然回首,他发觉了猪圈。

村干部不知道这个台湾人中了什么邪,反正,他就是要住进猪圈——当然是在改造完成过后。

他买下了猪圈的使用权,将之改造成OPEN&FUN ART VILLAGE。

*

“台北和上海相比,有点慢吞吞。现在每年会回去一两次,已经在上海安家了,小孩有两个哦。”阿康师傅说,同时露出笑颜。

“嗯,如果家里有了可以制暖的空调,而在台北的主要的亲人又已经离世了的话,待在上海也不错。反正关起门来,外面天旋地转的世界可以被隔绝掉。自己的家庭嘛,可以有自己的节奏的。”我在心中这么想着。

但嘴上只说:“WOW,两个小孩,好耶。”——我染了点台湾腔调,不自觉的。

然后,我问了一个问题。十分突然,和对话的主线毫不相干——早先当记者的经验告诉我,一些怪问题会引出奇妙的东西。而那怪问题,其实已在心中盘旋许久。

——“你小时候,是不是非常惨?非常不开心?”

——“啊?”

阿康师傅突然露出很呆的姿态。他想确认一下我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很不自由,被拘束,无法奔放,就像围栏里的猪?”

我收到了意外的答案。另一段更为私人的故事得以展开。和猪无关,但和其始自少年时期,并蔓延至青春年代的狼性有关。

以下,让我重组一下阿康师傅随后讲出的话。

3:

少年阿康:疯狂的父母、暴力团、僧团、自虐

兵荒马乱的年代, 阿康的父亲被抓去当了国军军士。这就脱离了祖籍,离开了浙江,后来辗转到了台湾。

本因做农夫却突然变成流亡军人的男人,想让小孩子有点文化,以免疫于时代的洪流,就采用十分鲁莽,又太过暴烈的方式开展教育。

打骂,是家常便饭。考试不及格的话,父亲就会发狂。但有一次,阿康下了苦功,考了98分,父亲却仍发狂,且狂度不减反增。

父亲大吼:为什么不考100分!与此同时,他挥出了老拳。

阿康明白过来:无论学习成绩如何,父亲都会打他。那么既然如此,就任由父亲自己发疯吧。

于是阿康开始逃学,并参与了台北的暴力团,成为黑道成员,或者说,成为流氓。

他用暴烈的方式,回应其父亲的暴虐。两代男性,展开拉锯,首先输掉的一定是老的那个!但是回合不止一个!

喉结突然突出时,阿康已在暴力团中立稳脚跟,因为他善于打架,并且几乎不计较后果。人们怕他。兄弟跟随他。

暴力团有暴力团的逻辑,堕落的生活里,有更加直截了当的伦理——它能联结人心。

那一阶段,阿康的父亲服输,意志消沉。而阿康的母亲(我忘了问清楚是生母还是后母),亦遭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很快,这个女人会精神分裂。

某一天,这个女人端起菜刀,朝向阿康奔来,并且在男孩的手臂上砍下。不止一次。母亲疯了——竟比暴力团的少年更加可怕!

肉体上的伤痕,至今仍在。

家中唯一一位女性的疯癫,加剧了老男人的暴烈,也使得小男人更加凶残地攻击他人。

并且催出另一种麻烦的局面:小阿康开始怕女人,不敢同异性接触。他的兄弟一度觉得:阿康也许是同性恋。

阿康是直男。直男的暴烈,会一直发作,如果没有特别的力量介入其中的话。某一天,阿康决定干件大事——那会涉及他人的性命。

计划被父亲得知。这位不幸的年长男士几乎无计可施,只有求告于最后的稻草。

父亲连蒙带骗,把儿子“绑架”到了佛光山。

那是由星云法师开创的道场,亦是一个新型态的宗教组织。

至此,阿康被迫进入了一种表面上与暴力团判然不同的集体——但在实质上上,它和暴力团也有类似——许许多多男人聚在一起,有层级,不必学习一般功课,成天面对身体和心理的动静,将之凝成一种力量,彼此关照和促进,以获得超验的进益。

自己的念头和身体,变成了要战胜的东西……内心的“国王”和“战士”,需要在“魔术师”的指引下,和谐于一。

小沙弥阿康,从狂躁中脱离了。他时常坠入单纯的臆想,觉得台北的星空只是无边宇宙中的一丝——那既骇人,又给他安慰。

暴力团的影子淡褪掉,涣散于无。阿康的未来则悬空……永远当个和尚?

阿康的父亲不想让子嗣断绝。

总而言之,老男人的第二回合已经得胜了,那么生活应该复原了。于是阿康的父亲再赴佛光山,设法让儿子还俗。

僧团的生活,不久后宣告结束。阿康重回家庭,面对暂时咽下了火气的父亲,也面对精神永久错乱的母亲。

而男人间的第三回合的争斗,即将进行:关于如何在社会上生存,代际间会出现思维和行动上对冲。

老男人认为:应该顺应时势,去学电子(台湾的电子工业在当时异军突起,至今仍然是全球中的强者)。少年认为:这次绝对不要听从父亲,心里想学美术。

老男人认为:美术?!难道一辈子做做电影海报、画画艺术字?少年认为:父亲完全不懂他的儿子,不懂这个世界,不懂这个宇宙。

父亲的确完全不懂。他只是一位不幸的狂躁者,娶了一个精神分裂的女人,必须把他乡视为故乡,无法拿起锄头也无法从枪膛中射出子弹……

这一回合,父亲完败。阿康开始一边打工,一边念职校学美术。此后有去做动画片工作室的门徒,不领酬劳,没日没夜地在画稿上费苦功。

阿康野蛮的一面,转向内侧,他对自己施虐,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到废寝忘食。

阿康师傅终于变成了师傅,并登陆了上海,亦从对女性的恐惧中挣脱,爱上了一位上海女子。

此后的故事,集中在事业方面,此前已经大概描述。

而我的问题,没有办法被回答。

我不知道阿康师傅过去是自由还是不自由,是奔放还是憋屈,是痛苦还是痛快,是穷酸还是洒脱……

如下几点,或可成立:购买猪圈的行为,既是隐隐然的计划,也是暴烈的行为;暴烈,是阿康师傅一贯的心性,或者至少,是其心性中的一个面向;其年少时期与家庭一再冲突,这让他对FUN&OPEN有了强劲的向往;那份对猪的特别同情,与在佛光山的经历有一点点呼应……

*

阿康师傅看上去一点也不凶,尤其是和两个女儿在一起时,请看照片(该图非我拍,其他图都是我拍的):

*

崇明岛上的媒体曾经通过简单的采访和无端的揣测,把阿康师傅的生命经验拉拽到虚幻的主旋律上,称:此人天生爱岛,喜欢崇明岛的自然淳朴,因此人到中年后隐居在此,云云。——此乃胡说八道。

我建议您,不要相信媒体的上的思想宣导。

当然,也不必较真于我的文章。

我只希望把这个世界放入一种语言的涌动中。用敲击键盘时的暴烈和畅快,以及调节字词时的高度紧张感,去冲蚀掉盘踞在我心中、脑内的一些感受,再让另一些感受浮现出来。

让我们OPEN&FUN。

4

让我们奔放起来:奔放的本子们

凡是入住猪圈的过客,都得留下艺术作品。我也不例外。请把本文视为我的作品之一。我的其他作品,已经在去年某时用某种方式发布了——通过podcast。

接下来,请瞧瞧法国人的作品。

入住猪圈的每位法国学生,都会从教师那边领取一本小开本的笔记本。它们需要以本子为材料,做出创作。

以下是法国学生的部分本子:

这是一本平淡的本子,部分镂空,如开窗和开门一般,展现现实和想象中的“猪圈”。想象得比较含蓄。不妨再奔放一点吗!

这一本上,粘了崇明岛的植物,还写了个汉字。创意呆呆的,其作者看起来萌萌的……总的来说,似乎不够艺术,有点小学生课外活动报告的感觉哟。加油啊,法国的少女!

这本本子被局部磨蚀掉。这样摆着,让我想到中国画里的立轴。虽然概念不错,但似乎内容单薄了点。不妨继续打磨。但当心把纸头磨穿哦。

这本本子懂得留白的艺术。似乎在追踪月相的盈缺,以及和一只蚊子的飞行线路。它把猪圈生活的单纯(甚至单调)的一面映照了出来,还不错。内涵有趣,样子也精致。重要的是:同驻地的生活经验有确实的关系。

这本本子令我惊艳!它的作者把行动嵌入了纸面;还与一项古代中国颇为流行的艺术行为意外相逢——使用了“拓印”的方法。

简单地讲,作者带着本子考察了猪圈周围的环境,把一些地上的坑坑洼洼和标牌上凸出的记号拓在了纸面。最后形成的作品,韵致丰腴、内涵饱涨。

创作者是否知道“雨”字的意思呢?恐怕不知道吧。但她觉得这个字值得拓下,甚至,给此字配合了烟雨朦胧得效果哟。你觉得有趣不?

……

至于那位带着耳钉,呆呆看者植物的男生吗,他在本子上画了很多植物……

希望他的猪圈经验也是快乐的!

并且,祝他可以进入更加快乐的场所和系统,并在那边找到真正的平静。——暴力团也好,僧团也好……

无论如何,去探索一下,与别人拱一拱,奔放起来!

OPEN&FUN!

……

写于2019己亥年的正月初四夜至正月初六

于崇明岛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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