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长墙,一起虚耗

先看一种封面:

企鹅图书公司(Penguin Books)出版的卡夫卡作品:一本短篇小说集

图中人,似乎急着摸到什么,也仿佛在跳舞。他的身边,也许响着不明究竟的音乐。而整个图像内,有一种似乎能让人开心起来,但实际上很值得担心一下的空气——不,空气大概不足——那是让人窒息的涌动物——气态的、潜在的堵塞体——当其接触面孔,会形成胶状,并板结,正常的感官因此失调,继而出现拟态的欢欣……

注意封面上的,第二行的英文:

THE GREAT WALL of CHINA

(中国长城)

*

卡夫卡用此名字,或者说,用“中国长城”为题材,写过一个奇怪的文章——当然,卡夫卡的几乎所有的文章都“很奇怪”。

可在网上检索到该文的中译本。这边的翻译家依德文译出,名字更符合作者的原意,叫《修建中国长城的时候》

那文章,在我的心中投下阴影,造成块垒……

我要纾解一下,但无法说得很完整,得自我剔除一些东西——在有限的框架下略略表达——勿要联想。

*

《修建中国长城的时候》不长,字里行间充满褶皱;时而理性,时而露出诗意;通篇里,捂着蠢蠢欲动的叹息。

它蛮晦涩的。

有些句子只看一遍的话,会觉得云里雾里。有些段落如果单单拎出,也会显得过分含糊,或过度迂回。

但在整体的布局,或者说总体的思路上,此文章可算层次分明。

它是一篇短篇小说,是纯然的虚构

不要觉得它在试图附会或者揭露什么。它真的只是一个欧洲男人在其心渊里面进行的,纯然个人的探索——事实上,卡夫卡在去世前曾嘱托友人,希望将包括这篇在内的,其全部未发表的稿件统统烧掉,但其友人没有这样干……

我们必须妥当地观察虚构作品,而虚构作品的作者无需妥善地观察现实!虚构是虚构的衍生!但,我们可以借着虚构,去整理或理解现实。

*

《修建中国长城的时候》用第一人称来讲述。“我”活在古代中国的某个阶段。

别用历史的眼光来查看该文。那个“古代中国”,是卡夫卡笔下的假定——是真实历史在其心中所投射出,重重虚影的聚合……甚至,可以是其自制的虚影。

“我”的老家在南方,是一个万分普通的小村——这一点,到文章的下半部分才会透露;文章的上半段里,“我”在北部边境上活动,参与了长城的建设。好像“我”是工匠——绝对不是苦力;又有可能,“我”是懂得建造技术的官员。

在文章起点上,卡夫卡做了一个统摄全局的,前提性的虚构:长墙是分段建设的,并且会绵延无尽

——不是从一点开始,一路往下造。而是,在某一个局部位置上设立一些工地,每个工地上做出一个模块,再把模块连接起来。联结好了,那个“东西”会成为类似“里程碑”的物件,足以让人喝彩,但其本身只是计划中的一个局部。这种一截一截的东西,会在北部边境线上一点一点冒出来。长墙在完全造好后会如何辉煌、如何有用呢?参与建设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因为长墙理当非常长——无限长——基本上可以永续建造……没完没了!帝国太过辽阔……

在文章的上半部分里,“我”从现实的层面,思索如此的问题:为什么非得要用模块化的方式,去造不可能完全造好的墙体?

回答这个问题时,“我”发现了一些别的问题。“我”会试图进一步质疑,但“我”不会钻牛角尖,也不会非常激进,虽然我有很多很多困惑——许多困惑都足以让我去推翻心中的墙体——但我不会任由思绪漫漶。

我觉得:长墙可能根本就是无效的,因为在它的模块连接处,总有豁口出现;它也无法完全包住整个北部——游牧民族晃来晃去,甚至比墙内的定居者更加知道豁口在哪儿……

“我”不会太激进的原因是:1)“我”知道,自己无法具有高瞻远瞩。国家太大了,“我”知道的,始终太狭;2)那上位者,一定知道关于长墙的整个图景;3)只要他们知道,那么终极的意义就存在;4)照他们所设定的去做,一定有意义,不必觉得不妥。

文章的上半部分 ,“我”已经开始思考帝国的终端——皇帝——那位“理应”看得见整个长墙图景的,洞见观瞻、运筹帷幄的存在。

与此同时,“我”坦白:无论“我”事实上多么不了解手中的工程,但“我”喜欢建设,自小就有那方面的激情。

文章经过一个转折性的段落,进入下半部分,在那边“我”开始不断地思考皇帝本身……

”我“会发现,皇帝名义上必须有,但具体谁做皇帝,关系仿佛不大。皇帝本身被许多力量拉拽,其命令真能妥当传递给帝国子民?皇帝身边,有属于皇帝的墙。掌握帝国终极意义的人,也许是个不具体的人……

进而”我“会隐约感到:去造一个不会上升的、匍匐在地的、不断蔓延的大型建筑,把激情投入在不明究竟的劳作上,可能本身确实没啥意义,但却是一种空洞的机制所务必需要的。

就像宫墙里的人都只是机制的一环……整个虚构的帝国,在靠重重虚耗维持。

“我”说得比较含蓄,而我,则归结的有点激动——我尽量让心思平静……

卡夫卡的这篇文章,在很大的意义上和现代人的生存处境有关。这篇文章可以用大而化之的方式来理解,也可以用具体的方式去玩味——后一种方式,我不容易开展,因为一些现实的限制……

还是把虚构的事物放在虚构的框架中吧……

*

以下,我想用另外一种方式,转写一下卡夫卡的《修建中国长城的时候》。

附带一说,卡夫卡写那文章时是1917年——卡夫卡的原始故国奥匈帝国即将分解,清王朝已经覆灭——那时候他34岁。那一年里,他依然很帅,拍过一张这样的照片:

*

我的转写

石块自这边,搬去那里。大家照式照样,制造模块。让趴在地上的建筑物露出一点、再露出一点……慢慢来,别急着连成线!

大家得分段、分时、分头劳作。在这个工地上庆祝了,就辗转腾挪,去那个工地上奠基。工地之间,欠缺协调。

所谓的墙,靠着四散在各处的组件勉强联结,中间豁口多多,整体的图象随之涣散、崇高的远景使人犹疑,但乏人质疑……

那墙,看着不成样子……真的被灌注了意义?福泽千秋的防御力,会否只是一厢情愿、自说自话、强词夺理?

黎明百姓,不明究竟,也无心探究,只好安于眼前,继续建构这“一点”上面的,并不严丝合缝的物体。

这般作业,可耗去生命、堵塞生活、劫夺掉人的其他可能性。

而在远方的墙里——禁城的宫墙内——统治集团自有盘算。

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各个心怀鬼胎、时不时同床异梦,却都懂得用“分离”,来治理;都想拿一时的兴致,来编制几代人的大计;都知道匍匐在地的事物,可以抵消源自天空的引力。

至于中枢中的中心,那一位叫做皇帝的人物,可能已被架空。以圣上之名而布下的层层墙壁,能将源自于陛下的一切拦挡下来,转而张贴上虚假的信息——包括他的遗诏——政令的传递,遵循一套戏法,皇帝未必会玩,却会把自己玩死——中心是深渊,是虚空,是谬然。

抄写皇帝的诏书时,工匠们彼此结识。

他们受命组织建墙部队——不可名状的激情腾起,与苦工和罪犯一起,使劲啊使劲……

他们的血,超乎自我,脱离狭隘的肉体,涌入集体,在人群中不息循环,永劫不复地纠缠……

在莫非王土的世界里,莫非大家都成了兄弟?都是虚耗着自我的难兄难弟?

诏书的签发人,那万民的陛下,既在又不在。

皇帝,权力似乎无穷无尽,其实只是机制中的一环;是必须由人生养,才可制造出来的零件。

在它/他身上,各种力量拉锯,形成制衡,耗去帝国的能量……

笼统而言,这含混的中枢朝向四面八方发射含糊的信息,造出莫名其妙的信念。

帝国的全境均受其影响,包括北方的边疆——那面“墙”所在的地方;也包括南方的,各个不知名的村庄。

那儿的村人,甚至不知道朝代的名号。

比童话世界更为广阔的共同体、如此庞然的帝国,确乎需要一道看似无远弗界,其实布满缺口,且可永远造下去的墙体?

非如此不可吗?非如此不可!

若不继续修造下去,就会有东西意图上升,也会有东西尝试落地……

如此,那“庞然存在”——靠着想象力凝聚、通过无尽的操劳所维系的、不可思议的事物——会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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