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动超蠢的风

它是虚构的。但在有些“非关键”的地方,有真实的动态……有关音乐、天真、身体与空气的故事。——他本可以成为指挥家,但发生了不怎么好的事……

将此故事,

送给一位消失了的伙伴。

它是虚构的。

但在有些“非关键”的地方,

会出现真实的动态……

一个有关音乐、天真、身体与空气的故事:

1:

仿佛抽去身边的空气;没人再跟我念叨蠢言蠢语

多年前的有段时间里,我的外系校友,住隔壁寝室的傅洋,常对我念叨一句超蠢的蠢话。面对那话,我心花怒放过,接着火冒三丈,然后再三嫌烦:

“记住,我要在你的婚礼上,弹一首独一无二的钢琴曲啊!”

听起来不错?荡漾着友谊、回响着未来的感情……那是对你而言。对我来讲,这话相当没劲。

有两个原因交互作用,使之成为屁话。原因都挺简单明了。原因之一: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结婚?原因之二:傅洋这个人,怎么可能理解啥叫“信守诺言”?

早和傅洋坦白了,还重申了N回——在一个学期里,隔半个月便再提一下,像天气播报员宣布“新节气”的来临那样:我不“喜欢”女的;要去“做爱”的那种“爱”没法实践;乃少数派,恐怕长期单身,会独行于人生的荒原;由此,必然特别地珍视友谊……

傅洋总是前听后忘记。

仿佛他无法理解以下这点:我在讲实话,不是开玩笑,更加不是念咒语。而实际上,傅洋不在乎别人口中的任何表示——我是花了一段时间,才渐渐地明白这点的。

也就是说,不管你说出了什么,他都不会过脑,更加不会挂心。你说宇宙奥秘、扯区域政治、谈性取向,效果都差不离。他都会“乐呵呵”地听你说,像听一段没啥实际意义、不带歌词、起伏变化挺弱的音乐……听完,也就是听完了而已。重听时,也就是重听一下而已。

傅洋活在气囊里。那里面没有别人的心思意念,但充塞着三种变化不居的事物。其一较为抽象、其二挺费钱、其三往往肉感丰足:音乐、飙车时的速度感、年轻女人的身体(他不喜欢骨感的)。我在那气囊旁边看了几眼,也听了几耳。他其实不希望我一直待在附近。

傅洋宣称说要在我的“婚礼”上弹自己的曲子,这话不能以字面意思去理解,得这么想才对路:1)音乐让他开心,弹琴使之舒服——他真想为了某事,而郑重其事地作个曲,并亲自弹出,将专属于他的东西骄傲地释入空气;2)他要在别人婚礼上搞出动静,以示惊奇。对男女关系,傅洋有别致的理解和实践。目击婚礼现场时,他也许会目眩神迷,如同我们涉身邪教仪式一般。

他是世界应该加以善待、世人应该视之为宝贝的那路人。他不让语言和行动挂钩。他说的话差不多都会自动丧失效果。大学里,我反复地见识过他的不可靠,但真正恍然大悟并在意念上予以确认——认定他是糟糕的伙伴——则要迟至2015年的深秋……即毕业6年之后,亦即我和傅洋不见面6年之后,此间我们保持着网上的联系。置身于越来越松松垮垮的关联中,傅洋仍不忘那句口头禅:

“要在你的婚礼上,弹独一无二的钢琴曲哦!”

*

我是在大四时认识傅洋的。那时他才来学院。作为大一新生,对很多东西都既有兴趣,又似乎感到畏怯——后者大概是真的,前者更多地是勉强地、临时地从俗吧。

我念一个莫名其妙的文科,属交叉学科,对很多东西都进行涉猎,但也仅仅如此而已,技术方面,缺乏合适的“养成机制”。他学一个实打实的、挺苦的系:指挥系。——绝对是培育人才的系科,需修读五年,才好拿到本科文凭,而傅洋基本上是天才——仅在专业方面……

现在想来,我俩初识的那会儿,已是十多年前了。当时北京夏季奥运会刚刚完赛,社会中涌动真实的信心,某些东西在膨胀、在崛起……而到了2015年,社会的积极面已经悄悄收窄,我也经历了蛮多事业上的波动,正勉强独自租房,试图继续折腾,想在魔都的边上立足——后来继续失足,就跌回了老家。

在2015年的寒天,傅洋已经先我一步,退回老家大半年了。他的事业,原本顺利得很,却突然遭遇了沉重一击:一家地处西部某省的交响乐队将其除名,此前才毕业的他,奔赴该团当助理指挥。除名的理由,不涉及专业素养,而是因为难以收拾的丑闻——黄黄的、傻兮兮的、在一般人看来相当龌龊……

在2015年的寒天,我开始消费降级,节衣缩食起来,为房租焦虑,而傅洋的老爸——安徽某市的民间文艺团团长,忽然重重地犒劳了一番归家了一阵的儿子,向其赠送大礼:一辆跑车,意大利的兰博基尼(Lamborghini)牌的。

傅洋父亲应该也是奇妙人物,会按诡异的逻辑行事,否则不可能靠着经营一个歌舞团,而扶摇直上,成为权钱方面的“操作家”吧?傅洋继承了其父亲的部分基因,并在艺术方面变异了基因属性,更上一层楼,但未曾继承到最有用的那部分……我是指,在我们这个社会中最有现实性意义的那部分……

获得车钥匙的那阵子,傅洋当然异常欢喜,还向我“报喜”来着。他发来微信语音,语带傻笑道:“回了老家一阵了哈,现在愿望实现了,有跑车了耶。前几天,在高速公路上开呀开的。开心死了。马上要开来上海!专门来看你啊!真的很想你!”

我立即说:“太棒了!带我兜风啊,开到让我吐。”

他回:“别啊。我带了好多女人上车,她们都吐了哟,挺好玩的,要让她们吐在车外,所以不可以开得很流畅。不过吗,就是想要那么折腾她们……但你不一样啊,你是我朋友,可不要吐啊。我们要开心地开,从上海开到我老家,再开回来!好不好啊?”

一旦他把话说得那么具体,就意味着接下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实际上,那次隔空的谈话,已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愉快的交谈了。下次交谈,会让我的情绪急急坠落,并成为最后一次的交谈。

最后一次的交谈是如此进行的:

——你说要来上海,带我飙车玩,没忘记吧?什么时侯来啊?

——已经来过了哟。前两天来的。一个人开车来了……开进上海后才想起来,你说过自己住的地方是“宝山区”,而那里,不是市中心哎……那么偏……哎哎哎,你怎么住那里啊。我想了想还是算了,自己开回去了。

渣男逻辑!

别跟我扯什么“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反”的古代文人雅士故事!

所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典故,可能包藏着一种没说透的善意:因不忍随意打搅朋友,才决心打道回府……但傅洋可不是如此。如果他真得开车逼近了上海——我甚至认为那也是胡扯——恐怕会认为市区里道路复杂,没法畅心飙车,因此不想继续深入,于是忽然就地调头!

用得着编出如此荒谬的理由吗?我能不因此,而去买两瓶烧酒弄醉自己吗?

反正当天夜晚,我独自醉去了,第二天的宿醉期间,就操起手机,删掉了他的号码。至今没有加回——也加不回来了,他肯定不会主动试图添加我。对此,确实有一点点后悔,尤其是在听见贝多芬的交响乐时——听到那类音乐,我往往会回想起来傅洋的某种奇特的身体姿态,带着收缩、掘进的感觉,危险的美感……我忘不掉。(在本文的下半部分里,会进一步说明那种体态……那种说明,有可能会让你感到被冒犯……让我慢慢来。)

反正我和他的关系,就此画上了休止符了。——以不和谐的方式,猝然完蛋了。从音乐理论的视角来看,那是错误的结束方式。因为传统的音乐理论认为,一段声音得用让人心安理得的方式结束才像话,为此甚至发展出了一系列令音乐妥善“消停下来”的专门技术,即所谓的“终止式”……而人际关系,不是奏乐。哪里来得及摆出什么“终止式”呢?!

虽然是我删掉他的,但我常会想到这样的画面:傅洋用潇洒和从容的指挥手势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指挥棒的尖尖头缓缓降下,一切都随之疲软,空气不再震动

*

在那几个我们最最要好的季节中(也就是我读大四的那一年里),傅洋会隔会三岔五地,自顾自地提起结婚啊、弹个钢琴曲啊啥的。

许多时候,他一边那么讲,一边露出陶醉的神色——凝望额头前的空气;仿佛那儿正有一架调好了音的三角钢琴;而他,就将迈着最帅的步子靠近它。

有一回,我俩耗在促狭的琴房里,他突然又讲了那话。那日我的心情本就不妙,便朝他嚷道:真要弹,此刻立即弹起来,择日不如撞日,TMD我又不会结婚!

闻言,他竟开始沉思了,像玩“三二一木头人”一样,整体性地不动了……经历了时值漫长的休止符后,他的声音才再度浮出,唯唯诺诺——带着颤音符号一般,同时标注了P记号(乐谱上出现P,声音力度要降低,需轻声演奏)。

他说:哎,这不好啊,要专门为你写曲子,必须非常特殊啊,写起来要花点时间,即兴弹一段的话,一点意思也没有呢……再说,我若弹的话,应该让嫂子也听见吧?

一点办法也没有,傅洋就是这样的家伙。在许多时候傻乎乎的——真心实意的傻,近乎于过着胶柱鼓瑟、掩耳盗铃般的人生。而这种傻气,终归会酿出麻烦的——会致使他在2014年后生涯遭受重创,此后龟缩在九华山下的小城市里(他的家乡小城),和山上的地藏王菩萨做邻居。

*

时至今日,为什么我仍会想到他?某种程度上,我爱这个“渣友”?还是说,因为我也退回了老家,在事业上停滞不前?抑或是说,傅洋的失败和我的顿足之间,具备一种“变奏”关系;而我写作此文的潜在动因,就是想要正视这种关系?我不想想得太复杂,且让我的叙述慢慢继续……

*

原本,傅洋可以成为交响乐团的指挥,会穿着燕尾服,背向我们,用手臂跳舞,以此方式触动周遭的空气、促发反常的声音。而因为一些无法端上台面的事,傅洋身边的“空气”被抽去了,护着他的安全机制消弭了……

我是因一次意外,才略略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当时,傅洋是否一度如同陷入“宜家家居”的包装盒一般,仿佛被压扁了、遭遇降维打击了……(“宜家家居”痛恨空气,想把一切东西尽可能充分地拆掉、压扁。)抑或,傅洋会带着无所谓的姿态返家。

从2014年至今的几年里,他兴许可以更加诚心实意地投身生活,以天真的、贴己的方式……他会在当地的许多婚礼上弹奏曲子吗?会有许多朋友吗?会突然结婚吗?

我想和你说说他的事——要告诉你,他是奇人,像个天赋异禀的小孩子,不是为色欲所挟持的魔鬼……但,他的事和他的形象,于今在我的脑中只有一些散点状态的痕迹。我需要用我的线索,将之勾画出来。

所以,你会读到很多我的故事。

2:

在响动中,我们应该蠢蠢欲动……

我毕业后的那一年是2010年。彼时“微信”不存在,iPhone才满3足岁,智能手机的用户尚是很有钱的那波人。傅洋是那波人的后代,简称“富二代”。我不是。

我须工作,或者说,得想方设法地令自己进入或真或假的劳动状态……傅洋其实不必工作,若只论“钱”的话。

这也是他没有做成指挥家的原因之一?就算是的话,也是相当次要的原因。

那年的腊月廿八,我还在上夜班,近十点半了,才把要做的事情弄完——当时,我在一个交响乐团里干不得要领的活。

收工前,我被迫再听了一遍俗得要命的《拉德斯基进行曲》,且跟着拍子拍手来着——那首子动能满满,促请大众跳起华尔兹舞。可在音乐厅里,无论是在后台站着(我当时就是那样),还是在观众席上正襟危坐着,你都无法蹦蹦跳跳起来,只有拍手的份……

拍手——既是条件反射,也是从众之心使然,更是指挥家的身体暗示所致——指挥者会突然转头,朝着观众笑眯眯地做出鼓掌的姿势——所有人都接到信号,晓得此刻可以“跟拍”,也应当“跟拍”了。于是,大家就与指挥的心意共振……

实质上,《拉德斯基进行曲》中的“拍手阶段”不会持存很久。当听者拍得正欢时,指挥就会再度扭过脑袋,做出“给我肃静”的姿态——用双手往下按压,如同把躁狂中的猫猫狗狗爱抚到安宁的模式,而不是让食指竖在唇边,后一种姿态太日常了,不够优美……

细想一下,这其实挺残酷的:叫人狠狠拍手,待到拍得正欢喜时,又出其不意地喊停。卡在这中间的手掌,如何舒服地运动呢?

但凡不断变化的事物,都具有不仁的、甚至残忍的潜质吧。可不变化,又TMD太无聊了。

*

毕业后有一阵,我想让生活出现更大的浮动,就离开上海,孤身去往浙江某市,到一家市立交响乐团,做“见习生”,未签任何合同,干行政工作。说穿了,我的工作内容如下:1)为一百多位艺术家当“保姆”;2)为繁杂的演出做幕后协调。

那乐团创立不久,成员都挺年轻,以80后和70后为主。我和其中的任何一位都没有变成朋友。那个阶段,我比现在自闭一些,难以融入近在咫尺的蓬勃气氛——事业单位的灰色空气也好、乐队中的”团结紧张“也罢,都无法令我安然。

自绝于外——这是我在2010年的初夏被开除掉的重要原因。当然,更为重要的原因乃是因为我既业务不精,脑袋也颇不灵。

*

当年的腊月廿八,市政府的某个关系单位要办年终音乐会——迟至节前一个月才敲定的项目。因此之故,全体成员得继续上班到小年夜前夜。市政府和团部对此予以关怀,分别下发一笔”特殊津贴“。

那类津贴不发也行吧?大家本就应该按规矩上班的,难道不是吗?也许真不是这样的——对于转轨之中的事业单位而言。

明面上的事,会关乎暗地里的好处。所谓“慰问金”,就是奇妙的机制,能让许多不很合适的事,骤然恰当化……当年,我不懂其中的“艺术”,现在多少有点明白了,晓得钞票在转手的过程中,会变更属性、变得更加鼓胀、由黑色变成白色……而傅洋呢,对此定然永远搞不懂,也不会想要弄清。

在今生今世里,傅洋可能会一直懵懵懂懂下去……愿他找到贤内助,在他克服了对婚姻的畏怯,并戒掉了某种瘾头后……

也愿我,能恢复一些天真——哪怕是假惺惺得那种——随后融入某种空气。

毕竟,此刻我感到有点闷了。

*

在年节的音乐会上,往往会出现《拉德斯基进行曲》,类似在“春晚”上奏响《难忘今宵》。

那曲子一响,我就会被庸俗的漩涡吸拽,想逃逸,双手却会试图抬起,去打拍子……它就是如此邪乎。而其实很多音乐都蛮强劲和邪门,会打通一些时空中的关节,将人拉进一反常态的时间流势中,甚至催生一些奇怪的肉身反应……

傅洋肯定和我一样,不爱烂俗的《拉德斯基进行曲》!尽管他在许多方面表现得十分得土,比我土多了,但在音乐那边,他品味很对:对一切能让人随随便便就跟上拍子一道拍手的曲子,都不表好感。

举个例子,证明傅洋的“土气”:有回,他买回一副太阳镜,戴着出门时,刻意留着镜片上的商标粘纸,还对我讲,太阳镜嘛就得那么戴着,又不是近视眼镜,得凸出帅气的感觉……

到了音乐里,傅洋的品味会骤然大变。他会追求一些现实中无法述说清楚的复杂度——语言不可能抓住,身体也难以与之熨帖的复杂度——除非经受严格和刻苦的训练。

指挥家干的,实际上就那件事情——让身体提前音乐一点点起反应,以巧妙的动态,催动既定的声音。

在现实当中,谁能扮演先知?谁可催动什么?现实中,傅洋难免露出太过白痴的一面,如同巨婴——稀里糊涂地,耍着身边的空气。

2014年时,傅洋甚至成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色情狂。于此相应的那些事,生生切断了他的事业线。

我会慢慢地说到它。

*

那个浙江的乐团是瞎了眼了,才会招我。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周。在许多方面,我比“艺术家们”还要糊涂。

举个例子,证明自己的不称职:有一回,我把装着几十张身份证的文件袋搁进了办公室的垃圾桶——不晓得为什么会那么干,反正搁进去了……隔开若干小时,我将它们捡了回来,彼时浑身颤抖——神经被绷紧后又迅速松懈,感到一股对世界的厌弃感——简直如同射精后的体验一般。

傅洋比我更加没头没脑,这是肯定的。但他不会乱扔垃圾。

对此也举个例子:有个阶段,傅洋把两个生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入寝室的柜子。数月里,每回存取乐谱时,他都要检视“双蛋”,仿佛蛋壳会逐渐变化色彩一样。我了解了这事后就问:干嘛啊你?强迫症吗?他说:想让柜子里有两个坏蛋,越坏越好,但不能破掉!

在幼儿园的时代,我好像也干过类似的事。此后就不干了。而傅洋……

傅洋是实打实的怪人,符合公众对”艺术家“的痴情妄想……可以以他为原型,拍摄一部令人思索的滑稽剧。

*

我服侍过的那百余位演奏家,绝大多数都挺“社会”,即便看上去愣愣的,其实门清——很多事件证明了这点,这里不想详述。

毕竟人数过百,总会出现个把真正淳朴的吧?有的,那位吹长笛的就是。

吹长笛的那位,胖乎乎的,瞧上去顶多比我大五岁,但也有可能比我小一些——我虽因公收集过团员们的身份证,但确实没有留意过他们的出生年份。

吹长笛的那位曾经跟踪过我,对我提过非分的请求……此事,正就发生在2010年的腊月廿八——在那《拉德斯基进行曲》奏毕之后……

当时,我往位于地下室的办公室走。(乐团的团部,设在大剧场的幽暗处。)

如走迷宫一样,我绕啊绕,在始终无法彻底认清方向的、不断分叉的、昏暗的、缺乏新鲜空气的小径上前行着,那里的天花板、地板和墙壁都是深色的——希望你能明白,在剧场的深深处,总会排布着令人发昏的线路!

吹长笛的就亦步亦趋地跟着……理论上,他该绕去另一个空间,换身衣服——把那黑得一塌糊涂、牢牢箍住他的西装脱去——然后回家过年。但他试图挨近我。

忍无可忍——我突然彻底转身,问道:可以帮你吗?是不是要去我的办公室拿点东西?(说出“我的”时,我忽然很大力,像要吓唬一下他。)

闻言后,他嗫喏道:嗯,确实,想拿……拿一套你拿来的《交响情人梦》……可以吗……

我想摆脱他,便说:哦,可以。

只见他蹦了起来,身体过分肥胖,霎时又重重地落下。整个走道因之荡出低频共鸣……

这号人怎么会去吹长笛呢,怎么看,都更加应该吹圆号啊、巴松管啊啥的……但他就是吹长笛的,如假包换!上了舞台,会异常灵巧,能得心应手地操作一根纤柔的管子——把它放在肥肥的嘴唇边上,搞出我这辈子注定搞不出的声音……下了台,就是另一副德性了。

他所渴望获得的《交响情人梦》,是套漫画书,由一位喜欢喝酒的,年纪不小的女士创作出来。里面的主要人物有二:一位帅得不可思议的指挥,以及一位萌得不可思议的钢琴演奏者。两人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实际上,都是钢琴系的——往往而言,指挥家会具有很高的钢琴造诣!在现实中就是那样的!傅洋就是那样的。

2010年时,漫画书《交响情人梦》经由一家叫做“99读书人”的出版公司,从日本来到大陆,有了简体字正版。作为乐团行政,我和“99读书人”谈成合作:它们送我单位几套书,我给他们几张音乐会的票子,以此方式搞跨界营销。

也许,你对漫画书不甚挂心,那么,让我告诉你以下这点:有部同题日剧,据其改编,那剧在douban网上备受推崇,得到了9.1分。

漫画书的海报及日剧的海报分别是这个样子的:

这位吹长笛的男性胖子,喜欢那套少女漫画。想揩油。

倒是蛮妙的:整个乐团,就他喜欢这套书。其他成员都看出来了:书和剧都是假惺惺的,是欺哄外行的东西……

没有一个乐团会像书中表现的那么激情四射、融洽团结,没有一位指挥会像那位“千秋真一”一样,也没有一位演奏员会像“野田妹”一般——所谓极端的和谐、极端的帅、极端的痴、极端的专注、极端的可爱、极端的认真、极端的区分身体和感情,这种种重重的极端,世上乌有。

吹长笛的胖子如同未成年人,他大概喜欢虚构超过非虚构。这其实很棒。真的,有时候我也是这样……

反正淳朴的他,愣愣地提出私欲——如幼稚园的小孩跟着阿姨走啊走啊,豁然间提出要吃一种棉花糖——那糖还是隔壁班级的。而我——不靠谱的行政人员——立即许可了他的心愿。

*

在大四时,我在寝室里播放过《交响情人梦》,看得起劲,但明白一切都是夸张的表现。

我请傅洋过来看。他大概看了五分钟,说了一句话后就走了。

他说:那个指挥——指电视剧里的玉木宏,演千秋真一的那位——指挥错了。

*

捧走书时,吹长笛的胖子问:你这边有最新的演出计划吗?可知道我们什么时侯会演《贝多芬第七交响曲》?

我明白他为何如此发问:在《交响情人梦》里,“贝七”会反复响起。剧里的指挥将”贝七“的第一乐章搞得异乎寻常得热烈,形成“开心到要去转个圈圈”的效果。

确实,那是一段世俗感极强的、舞蹈性的音乐。但未必会让我“转圈圈”。

它会让我想到一种收缩、掘进的感觉。这一点,也许是拜傅洋所赐……等一会儿,我会进一步地解释它。

且说那位吹长笛的胖子在得知演出日程后就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带走了我的礼物,如同那本就是他的东西。

这几年里,我偶尔会听听”贝七“,三种东西会因音乐而浮现:傅洋的样子、千秋真一的样子、以及那个胖乎乎的长笛手。

我会感到,那位长笛手也许有一种我当时未曾见出的,内在的忧伤,和诚意地期待……解释这点,恐怕有些复杂。让我试试看:

在“贝七”的第一乐章上,长笛会有一段近乎于独奏的表现。它会引出最为欢畅的音乐主题。“贝七”需要用到两支长笛:一支长笛的演奏者会担当大梁,另一位是辅助角色,无法参与近乎于独奏的段落。

那胖子,不是“长笛首席”。也就是说,在那曲子里,他无法制造一种引诱,以此导出一段高潮。他只可以静听,帮助边上的美女演奏员翻谱子,然后附和她……

音乐世界,是很复杂的世界。

*

那胖子没有给我带回任何东西……此后,他继续吹他的笛子,腮帮子一下鼓起、一下塌陷,屏蔽声音光看他的脸的话,会觉得超级恶心,甚至可怕。

确实是这样:音乐背后的身体动态并非总是那么优雅。演奏家如此,指挥家也一样。有时候,指挥家的面孔会很吓人。为了催动一种声音,他们的肌肉会拧起,形成面瘫的状态——好在,他们一般背对着我们。

傅洋不会那样。

傅洋采用一种从容的方式指挥,无论正面看还是背面看,都蛮帅的——大学里面,我总看见他带着耳机在练习指挥——挥动身边的空气……

没人会对那种场景大惊小怪的。

在学院里,大家的身体都会因为音乐,而显出有违常规的样子……有时候变丑、有时候变帅。

3:

收缩、掘进

2010年的春节,我为手机上的每位联系人专门写了几句,逐个地发出。父母忙活年菜时,我不亦乐乎地揿动手机,搞了起码有一个半钟头吧,才把各个不同的问候投递完毕。

傅洋回复我的信息,将超蠢的蠢话再提一次:要在婚礼上弹琴哦,别忘记呀。

他压根没问我有无女友——或者说,有无转变“取向”。

至于他女友吗,转化的频度一向很高,但在那时那刻,应该是那位音乐剧系的野蛮少女?——爱让头发形成爆炸型波浪、满面凶相、画着长眉、音域很高的小姐。在我看来,她如住在邪恶小屋里面的“黑暗公主”,一张嘴就会吹动不健康的空气。

傅洋给我展示过此人的照片。不仅如此,还给我看了自拍的视频,内容不宜具体地描述。简言之,视频里有他,也有她,都没穿衣服。

……有点麻烦,傅洋这个人,会给他人展示那种东西。

小视频里,傅洋会做出节奏性极强的动姿,稳健而不乏变化,持续很久,伴随着发自“黑暗公主”的,令人惶恐的叫喊。她叫得稀里哗啦,不在调上,比《忐忑》还忐忑。可毕竟是会唱歌的人,所以气息挺长,不至于给我”她快要死了“的错觉……

傅洋几乎闷声。在对着空气指挥曲子的时侯,他也从不发出哼哼。

视频上的他,表情奇异,有点温柔,透出异乎寻常的真诚感。其神情逐渐向内里、向深处收缩、掘进……

我之所以记得他的那副姿态,是因两个原因所致:1)那样子的确很帅——与”性“并不密切相关的,是宽泛性的帅;2)他在寝室里模拟指挥某个贝多芬的交响曲时,露出过类似的样貌——我看到过。

好像,在那种古典时期的音乐里——尤其是在贝多芬的音乐里——真的包含着收缩、掘进的因子……甚至于,那音乐就是靠着那类因子,才获得动能,以至能够延展,并最终冲抵到高潮区……

指挥音乐时,傅洋会用那种身体姿态去唤起虚空的能量,使得周遭的空气既照着他的心意震动,也与”乐队总谱“上记载着的秩序完美切合吧?

这很奇异、很迷离、很美。但也可能很恶心。端看你从什么角度来观察。

*

很多时候,我不想把“性事”看的那么龌龊,我甚至于把一些艺术也当成是它的变体,但你或许不会同意。

很多人——社会大众——都不会同意的!

有一个阶段,我以为傅洋只向密友展示此类档案,其实不然。这是致使他事业失败的重要因素……

毕竟,在他曾经供职过的乐团里,演奏员们的意识不会和我一致,当他们传看此类视频时,首先会觉得好奇和诧异,然后会感到颤栗、开始犯恶心。

尤其是,他们有可能在视频里看见另一位、乃至另一些同事……

*

为了免除误解,或者说,为了不要引发你的厌恶、乃至愤怒的心理,我想有必要继续为傅洋辩护几句。

——他的那类展示可能是纯然无垢的!至少,他无意于唤起变态的心理。就如小屁孩给人展示屁股一样,只是无聊时刻的自娱、是确证自我的行为。类似于跟别人喊:“嗨,看我呀!那厉害的我在这儿哦,好好看。”也许,也有一丝恶作剧的色彩吧……但我想,即便有那种色彩,也很浅很浅。

傅洋是真幼稚,假自大!

我还希望你能够了解,有些人对“性”抱持一种不对劲的理解,并开展了有违常态的实践。若用成人的视角去检视,可能会想歪。所以,我建议你倒转心念,让时光回旋,采用小孩子的心理看待这种事。有些人,觉得“性”本身没什么大不了。傅洋就是那样。

*

诚心实意地跟你讲:那种视频在我看来并不十分色情,也不非常讨厌。因为某些时侯,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傅洋的朋友。而友谊比情欲厉害的多:它会让情欲萎缩

在我的心田内,那种收缩、掘进的姿态,显得很妙,制造出超出一般生活状态的,上升式的美来。

当我听见贝多芬的音乐时(晚期的室内乐除外,它们很伤感),我就会联想到,或者说回忆起那种姿态。

傅洋用他的姿态唤起音乐——指挥家就该那样!而音乐,唤起我对他的记忆——差一点点,某些东西就会和“性”关联起来……

反正,它们很美——当傅洋挥动身边的空气时,某种东西会收缩,某种东西会掘进……

这也许有点蠢啊?但,就是这样的——在音乐里,那很合宜,甚至有点华丽。

4:

动得再好看也没什么用

2010年的初夏, 身上发痒的时侯,副团长跟我进行了一次谈话,他请我卷铺盖走人,但讲得很好听。他说:人生在青年阶段,要试错,只有如此,才可找到合适的位置,才不至于庸庸碌碌地活下去啊!

说得我简直想死啊。——但很快就缓过来了,因为副团长的话,丝毫不错啊!

于是我走了。北上一点点,回到魔都的中心。经过偶然的机会,转了行当,进了夕阳产业,当了杂志编辑。此后的四年多,一直在进行煞有介事的采访,写出五十万字没啥实际意思的文章——也采访了好些音乐家,如朗朗。

傅洋得知我转行后,并无特别的反应。他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啥叫“制造文章”。

*

2014年的下半年,已经不再为具体单位工作的我接到一个访问任务。访问对象是位不太有名的演奏者——坦白说,那人对大众而言一点“名气”也没有,只是社区里面的音乐指导,开办了私人工作室,曾经专攻小提琴演奏,后来做起了泛泛的音乐事业——会教人弹钢琴、排练合唱啥的。

你要知道,当时那个时期,媒体已经逐步反应过来了,理解到大众其实不喜欢“名人”,或者说,喜欢的是会出丑的“名人”。

大众希望看见一些真情实意的、自自然然的故事。我为了获得那样的故事,去和那位小提琴演奏者谈话。此间,我们喝起酒来。如此做,可以谈得更好,也有岔题的风险。

被酒水充分濡湿后,演奏员开心起来,岔题了,讲了一些道听途说来的故事。

在那个过程中,我了解到了发生在傅洋身上的丑闻。傅洋的事业,因为那些事情,而崩裂。

*

“你知道吗,所谓交响乐团,其实是乌七八糟的地方。我这种独立工作的人,才不稀罕呢!”小提琴演奏员说。

“我略有耳闻,可以想象,一堆人窝在一起,搞着动情的事业,难免出问题。”对方不知道我曾在交响乐团上班。

“对的。不过……我说得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小弟啊,我的意思是,交响乐团会被很多势力挟持,里面的演奏员,会变成机器人——演奏机器。哎,不过你说的也对。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丑闻了。”

“咦,快说呀!”我这人,挺喜欢丑闻的。

“西部某省有个团,前段时间出现事端了。我有个朋友在那边上班,传过来的消息。哦哟,你还小,想不到得,真是一塌糊涂,一天世界啊。”所谓“一天世界”是上海话,意思是:无可救药得一团糟!

“那你再喝几口。我保证不写到文章中去。”说完,我知趣地关闭了边上的录音机。

于是他说: “ 有个刚毕业去上班的指挥,勾引很多女团员,录了视频了喏。有次哦,这个‘猪头三’把一段视频群发出去了呀!他肯定是按错了,来不及撤销掉,你说他原来是想发给谁看啊?真龌龊哟。反正,发到乐团群里了。哦哟,一天世界。”

我说:“就这样?”

他瞪起了眼珠子,说:”已经够了呀。还要怎么样啊?“

*

我也喝了很多酒,因此在那次采访的后期,自己也有点放肆。

我对他说:“有可能那种视频蛮好看的……现在什么年代了。手机上肯定有点那种……发错了也情有可原嘛。”

他说:”你们年轻人思维这样的啊?动得再好看也没用的,晓得哇!“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如上的话。更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补上如下那句:

“有时候,我听贝多芬的时侯,会想到类似画面的。”

我想他当时根本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

基本上,就是这样。

这世上,有奇妙的人,也有蠢笨的人,有人动得很好看,挥动身边的空气,掀起迷人的波纹;有人呆呆地,写出让人看着嫌烦的句子。大概就是这样。

傅洋与我的一些故事,算是讲光了。你莫要动气。如果感到不适,就听听“贝七”吧,它很欢乐!

你可以边听,边挥动身边的空气。有可能,你会感到一种收缩、掘进时的畅快。

(完)

《挥动超蠢的风》是虚构故事。

写于2019年3月中旬,于上海崇明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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