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一个圈:有很多中心,没圆周

谈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奶油》——英文版发表于2019年1月末。(你可能会想:题图干嘛那么抽象和古怪?何不画个“奶油蛋糕”?我真非故弄玄虚。你若看完文章,或会懂我的心意!)

这里要说的,是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奶油》(Cream)。

作为新鲜出炉的故事,《奶油》未被录于任何一部短篇集。(写本文本,是2019年的3月底。)

《奶油》的英文版,出现在2019年1月第4期的《纽约客》杂志上。——进到杂志网站,检索故事标题,便可读到全文。

你会发觉,《奶油》里,似乎没有真正的“奶油”?!

《纽约客》为《奶油》配了一张黄绵绵的、挺是混沌的插图:背景里,露出淡淡的圈状物——像失焦后形成的光斑;清晰的前景显现在右下角上,似乎是小小的肥皂泡泡……

我为《奶油》配置的题图也很奇怪。你已经瞧见了:下半部分是三角形,顶着看上去有点乱七八糟的圆……

如此制图,绝对有我的理由!等你了解了故事的内容,或可参悟我的用心了——如你愿意的话。

*

《奶油》由第一人称叙述——此为村上春树的惯用视角。

他喜欢完完全全地占据文章里的“我”。一旦启用了第三人称,他的小说就会有点不稳定——纯属私人愚见。

《奶油》的“故事线”非常清晰,甚至较为简陋。基本上,可分成上下两部分。最令人恍惚的状况,在下半部分里出现;但在上半部分中,也有颇为不对劲的事态。

阅读《奶油》时,我们会速速地,涉入反常的局面——你必须适应村上春树的此种“超现实”的操作,最好去享受他的安排。

在他的文章内,现实的纹理和“一般的现实”不太一样。这是很妙的,别抗拒它。

作为一位已经70岁,仍然日日用功的书写者(据说,村上春树每天早上爬起来就写一点。而在《奶油》的英文版问世时,他的69岁的那一年刚刚过掉),他有权如此创造他的作品——写出一些乍看上去,显得很荒唐的东西。

初出茅庐的作者若写出一篇和《奶油》一色一样的小说,极有可能不受待见,会被编辑判为“死刑”,作者本人也会被视为“脑子坏掉了”——极有可能会如此。

但,村上春树的《奶油》就具足魅力,足可以让我们好好地领教一番。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会在本文的后半部分中,对此问题展开探讨,并给出我的答案——答案一点也不复杂,但会很有趣。

以下,先介绍《奶油》的故事梗概。

*

故事梗概:

同朋友闲聊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讲起了久远之前的,一连串的经历了。

当年,“我”高考失利,变成“浪人”(即“复读生”)。那个时期,我心意涣散,无心学业,尤其对数学提不起兴致,倒是一直往图书馆里跑,去读很厚的闲书。

一日,“我”收到意外的邮件:女孩寄来的,是张邀请函,请“我”去参与她的钢琴演奏会。“我”寄出了回函,表示将如期前往。

颇为不对劲。干嘛给“我”寄这种东西啊?

她和“我”做过一阵子同学——钢琴课上的同学而已。虽有机会一块儿练习“四手联弹”,但其实没有真正的交集,就算在弹琴的时候,我也跟不上她的节奏。

“我”常常弹错——实打实地,弹错了键——那会遭来她的酸溜溜的眼光。

没辙,“我”大概没有弹琴的天赋吧,所以到了一定的时候,就放弃了音乐。而她,显然一直在努力着,天份也得以发扬光大了,到了足以开办演奏会的地步。

为什么会把邀请函寄来呢?实在搞不清楚,因为如前所述:“我”和她既非朋友,也非熟人。

莫非,她要借机向我表达什么重要的事情?反正,“我”已经兴冲冲地回函了:一定会去的,去听听她的演奏,也去解开心中的困惑。

邀请函上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那是十一月里的,冷飕飕的,带着厚重云朵的日子。演奏会在神户的一座山上进行,“我”反正有的是时间,可以笃悠悠地坐车前去。

必须换车。

此间,“我”买了一束花——煞有介事的,用塑料纸包好的那种花束。不晓得为什么搞得那么认真,但就是买了。

“我”当时穿着崭新的衣服,斜挎一只破烂的背包,捧着一束花,坐在登山的车子里,遭到一定的白目——可能是当时的幻觉吧,总之,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不自然。

车子不会直接开到山巅。

“我”下车后,徒步继续朝上。此间,远处的港湾若隐若现,起重机之类的东西如水中浮上来的奇异生物。

终于到了山的顶部,“我”发现那边别有洞天——有个高档社区。邀请函上的音乐厅很容易找到——它很大、堂皇极了。

一切似乎很顺利,但有种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发觉,身边一个行人也没有。

上山途中,只见下山人,不见相同走向的人。若真有音乐会,绝不至于如此吧?!

在似乎空无一人的山顶,“我”叩响了音乐厅的门。无人响应。再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太奇怪了,“我”已经确认了邀请函上的日期和地址,绝对没有搞错啊。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女孩的恶作剧?不至于吧,因为我和她本无什么“关系”啊。莫非,我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过她,以至于,她要做出如此复杂的安排来报仇啊——怎么可能?

不可以一直呆呆地待在山顶吧?我开始下山了,不久后,遇到了一个上行途中未曾留心到的公园,就走了进去。

公园里,也无人烟。

突然,“我”感到有个声音传来,似乎是直接地,对着自己讲话的声音!

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可辨,越来越响了。响到了一定程度,“我”便松懈了心灵。原来,那只是一辆广告车中传出的扩音广播而已。其广告的内容,与基督教有关——意图传教。

车子渐行渐远,寂静重现。太寂静了。

*

至此,故事的上半部分结束了。

接下来,将出现一个异乎寻常的人物。他会带来伤脑经的信息!继续说出《奶油》的内容……

*

“我”坐在公园里,傻兮兮,木楞楞。

“我”该怎么办啊?带着一束花回家?应该把它扔掉吧?

“我”不知所措。此时,发觉身边出现了一个人:老人,握着一把伞。

“我”和老人开展了对话。——村上春树非常喜欢写奇怪的对话。

老人说了一句欠缺上下文的话——此话很关键——他说:你能想象一个圆圈,它没有中心,不含圆周吗?

“我”当然不知道老人在讲什么。但老人说得很确凿:想象没有中心、没有圆周的圆圈,请立即想起来哟!

“我”必然想不出这种东西。

老人非常认真地、自说自话一般地说:能想到的话,就会拥有人生中的“奶油”了……你听说过一个法国谚语吗,直接翻译的话,可以叫做“奶油中的奶油”?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奶油中的奶油”。

老人说:那句话,基本上是“精华中的精华”的意思。人生之中,可能存在那样的东西。一旦获得了,其他的东西都会显得无足轻重。

“我”不想思考什么“奶油”,但却在使劲思考老人所说的那个“怪圈”。

毫无疑问,“我”无法设想那样的图形。

老人说:要得到一些珍贵的东西,肯定要花费许多工夫。

如同说出毕达哥拉斯定理一般。

“我”恍惚了,在听他,也在想那个圈。然后发觉,老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

基本上,“我”和朋友所说的事件就是如此:少年时代的末期,赴约上山,发觉那边不存在音乐会,倒是遇到了一个老头,他让“我”思考如下的东西:

一个圈,既有很多中心,又没有圆周。

“我”的朋友听完我的讲述了。他显然不晓得“我”的意思是什么。

他说:你的点是什么啊,我完全get不到。

“我”那朋友是玩冲浪的。冲浪时,他会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那具体的浪头的走势。他的脑子就是如此运作的——注意明晰的东西,不会设想那种不存在的圆圈。

真的不存在?

朋友问“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那圈——多年过去了,你可曾想到过呢?

毫无疑问,没有——“我”说。

那么你说这个故事干啥啊!——朋友无法理解。

某种程度上,“我”也无法理解“我自己”。也许,当时的事件本身无足轻重吧?它应该不会是“人生中的奶油”?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仿佛理解了那个圈,但不可能是深入理解。只是觉得,它代表了一种心中的,真切的东西,逼近信仰。

反正,在生活不顺遂的时候,“我”会想到当年的那一连串的经验。会觉得,那独一无二的“奶油”就在自己的心里面。

*

村上春树的《奶油》到了这个地方,就完结了。

他在说什么?我想着这个故事,想到了几件事情。让我说出它们。

*

A:冥想

让我倒转这个故事,从下半部分往上走。我想把一些意象逐渐地组合起来。

故事的最后,涉及到了人生意义之类的东西。

人生有无意义?所谓的“精华”(奶油)在什么位置呢?这些,实际上不必探讨,也没法探讨。——村上春树是悬置此类问题的行家!

对那个“圈”的思索,类似于冥想——并非什么也不想,而是把思绪聚敛到一种不可以一下子就想明白的,思维的对象上。

冥想体验,据说对身心很好。

我自己没有那方面的经验,所以无法说出任何切身感觉。但,我必须如实地告诉你,就在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在想着那个”圈“:既有很多中心,又没有圆周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什么也无法得到,但又似乎看见了一丝东西。

你若看到这里,一定也在心里做过类似的设想吧?你能感觉到什么?请用力地感觉它——即便什么也感觉不到!

在芜杂的人生里,也许“奶油”压根不存在。恐怕顶多只有”奶泡“吧。

但即便如此,可以想着类似于”奶油“的东西。或者说,忘掉“奶油”,而把意念灌注到别的位置上去——甚至,聚敛在一些注定落空的,虚构的位置上!

B 神

你是否留心到,在故事的中间部分——过度位置上——出现了一部宣传“神”的广告车。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些“广告”——关于神的话语——事实上,多年以后,“我”还完完全全地记得住那些话——无非是劝人入教的老生常谈。

《奶油》设置了一种让人“出神”的状况,它会让人想到或有或无的“神”。

请思考一个神学难题:如果上帝是全能的,祂是否可以创造四条边的三角形?

这个题目,你觉得是不是很刁啊?

同样,你可以问:如果祂真得很全能得话,那么,做出既有很多中心、也没有圆周,应该轻而易举吧?!

我来回答这个困难得题目:祂可以。因为:你不可以用世界上的维度,来裁量祂。三维中,那种图案当然不存在,但,在更高的维度中呢?

《奶油》让人想到超越界

村上春树到底是有神论者、无神论者,还是不可知论者呢?我想,他连这种问题也会悬置起来得。

在我们思考那个时,我们也可以悬置这些问题。

切莫去问:那个老人象征了什么?一旦这样追索,那么全完蛋了。

C:音乐

村上春树真得很喜欢音乐,以至于,他的文章也如同音乐。

或者说,具有音乐性。

其文章,难以形成画面,而是一种时间性的展开……有时,村上春树可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写出什么,就像作曲家不可能完全听到自己的曲子——在作曲工作结束之前。

这种写作方式,很自然,很人性。我很欣赏,甚至羡慕。

音乐很妙。你可以用数学的方法,来分析音乐——相信我,可以的——但如果这样操作,音乐性会消失,音乐会变得很冷、很死、很不像话——很不像音乐——数学毕竟不是音乐。

音乐和数学之间,存在奇异的关联。在数学里,一些图象不存在,但在音乐中,作曲家可以按照这种不存在的图象来制造声音的走向!

在当代音乐中,真得存在这类实践!

《奶油》的上半部分中,不存在的音乐笼罩着“寂静的领域”。而在下半部分中,不存在的图象控制了心灵。

请你务必看见这一点:音乐和那个圈,存在着一定的关系!至少,一起出现在《奶油》中。

D:无焦点的叙述方式

如果你可以在一首小夜曲中找到焦点,那么,你在鬼扯!

在音乐中,不存在所谓的“焦点”。而我已经说了,村上春树的作品含有音乐性。也就是说,在其文章之中,焦点是涣散的,甚至于,那叫做“中心”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并且,叫做边界的东西也不存在!!!

你可以在村上春树的长篇小说中发现“焦点”和“边界”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读完它,别断章取义。

村上春树使用类似音乐的方式叙述故事。许多人完全受不了,认为那些故事简直是垃圾,因为它们违背了一般人对故事的认知:有中心,有边界。

《奶油》的最后,”我“的朋友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的朋友是一位需要中心,也需要边界的人。否则,他在冲浪的时候会有生命危险——他的意识,是聚焦式的。

作为读者,我享受村上春树的叙述方式。

我喜欢无焦点、无边界,但本身有信息、形式和内容统合、带来新意的东西。

现在请再想想那个圈:多种中心,不带圆周——焦点涣散,无边界……

私以为:村上春树甚至在用《奶油》,来检视他自己的写作状态!

当你逼近七十岁,你理当有权去审视自己的行为与思维模式了。在《奶油》中,村上春树仿佛在这样做着……

他似乎在发出如此的嘀咕:我的文章,很怪哦,没有中心和边界……但是,它们乃是“奶油”,真的……不妨如此相信哟!不妨如此深深地认同,如同认同一种超越界内的事物哦!

E:村上春树的特权

在本文的引言里,我已经谈及:如果一位新手作家写了《奶油》的话,会等于白写!

村上春树却不是,他有权这样写。

原因很简单:他已经建立起了一个艺术家所需要建立起的一切。当我们阅读《奶油》时,我们实质上在阅读已经写了《刺杀骑士团长》、《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1Q84》、《海边的卡夫卡》(以及其他长篇和许多短篇集)的村上春树。我们带着对他的一切了解和预期,去读《奶油》。这样,可能会发觉,《奶油》是这位小说创作者对自己的检讨!

*

某些时候,我也投注于写作,醉心于故事。

希望我也可以创造自己的图象,即便,那是不存在的图象!

到了那个时候,我将拥有我的“奶油”。

我会很快乐地,与你分享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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