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乒乓球

我的父亲,在一侧蓄势,而太多人,堵住另一面,面目模糊,仿佛是他的对手和伙伴……

有个阶段,父亲卯足了劲道,去打乒乓球。

那时,父亲的背是直的,能做高频度的弹跳;年纪方面,大概处在“不惑”的早期阶段吧。至于我,还没到青春期,只想玩毫无竞争性的游戏……也爱编故事,甚至自顾自地,赋予班上的同学们各种奇怪的角色,由此窜织与现实有点关涉的剧情,玩全班规模的,超现实的角色扮演……

父亲对人没啥兴趣——当年如此,于今依然。他喜欢物体——实实在在的无机物,以及绝对不会回嘴的动植物。

迷上乒乓的那阵,他总在家独自练习——把球往大门上甩,制造奇异的力度和路线,盼着自己在基本上就要接不住的时候,猛然地、巧妙地,拍到那玩意儿……

有些时候,父亲会骤然嚎叫起来——自顾自地,赫然吹响胜利的号角一般——说自己竟然成功回击了刚才那次弹射哟!而那弹射,是如此得刁钻、险峻、超常哟!

我想母亲和我一样,对此很无语。

娘俩都看不懂这次弹射和那次弹射有什么差异……我们只是觉得房间里很混乱,一直有东西在动。

许多次,小球险些砸中胖胖的我,但在那重重的瞬间内,父亲会蹦到我的旁边,蹲下一点儿,潇洒地,把小球拦住,并甩出,以使我免遭皮肉之苦——当真击中的话,大概也就是痒兮兮吧……

坦白地说,也有这样的时候——不是很多——小球射中不该射中的区域,和瓷碗之类的东西发生共振,而后滴溜溜地,像个白老鼠(或米色老鼠)一样,藏进房内的旮旯里,永远不再出来透气……

把我家炸掉的话,会在废墟中发觉几个小球的残片吧?

*

现在想来,那个时期的父亲,正在进行其生命之中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发力……现在的父亲已经年逾花甲,常说自己很累,连踱步都嫌麻烦。

在肉身方面,父亲的能量毫无疑问在涣散着,精神上的“烈度”却未失分。

比如说,他会在不可测度的时候,弹出老花的眼睛瞧着我;一道教我无地自容的能量波,就会发射出来,径直地戳我——自己已经而立,却不会结婚,也绝对不可以说有出息……

如实地告诉你:父亲令我惶恐。如果没了他,我会更加狼狈、痛苦和放任一切……

想当年,父亲还觉得自己的儿子会很不赖,会变成他不可理解的,高级文职人员,成日坐在办公室里,摆弄圆珠笔——但他已经认定,儿子不可能在体育方面有出息。

他曾灌输我如下的真谛:你的身体协调性大大逊色于你的老子,这辈子里,绝对不可能超越你老子了,而这情况,让你的老子不知道该开心呢,还是该懊恼哟……(父亲也有矛盾的时候。他不是非常耿直。)

好像,父亲忘掉了自己会变老。

我现在比父亲灵活多了,耐力也不赖——已经完成了多次父亲此生此世不可能去参与的全程的马拉松赛了。但我必须承认,自己丝毫也不会玩球类运动。

请注意,是丝毫也不会——无论大球小球……

父亲在某些方面是错误的,他没有好好地带我一起玩。他一直认为自己太强悍了,太会玩了,以致于不屑于和他的儿子为伍。

*

当时的父亲,曾一再做出单方面的宣布,说是:自己的球技达到一流水平了——至少,和单位里面的那些同事比赛的话,完全不在话下!

偶尔,我会跟随父亲进入他的单位——靠着长江的某个运输机构——在那儿,我见证过几场乒乓球赛。

根据我的迷迷糊糊的记忆,父亲当时的确厉害,似乎总是得胜的一方,以至于,那种比赛因此变得没有看头了。

彼时,我的心思会游移,从球桌上溜走,偏转到房间一隅的电视机上。

父亲的同事,一位奇怪的叔叔,会给我播放录影带。我就沉浸在那小小的方块中的,瞪着不够清晰的,充满了外国人的世界……

某些时候,掉着汗的父亲会猛然喊我,让我回头——那种时候,录像中会出现男女亲热的场景。当时的我,对那种画面一点感觉也没有。当然不消几个月,我就会为那些场景而发抖……

*

父亲的同事,那些同为司机的糙汉们,和父亲一起跳着小碎步,在一个台面(对当时的我而言,它蛮大的,可以当床了)的两端频频回旋,时而发出呼号……

这种场景,我曾认为近乎于无止无尽。

但很快,父亲就老成了如今这种样子,以后会继续老下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在父亲变老之前,其投注在乒乓球上的热情突然消失。

他不再打球了,并且跟我说,单位里的球赛活动也不再有了。很可能,父亲当时补充了这么一句:我打得太好,以至于,继续比赛已经没意思了……

最后那句话,更可能是我当下的“脑补”……

反正,突然地,房间里不再有骚动不休的小玩意儿了——我也长大了,变得更呆。

执迷会瓦解——那时候的父亲,让我知道了这一点……但我本文要说的中心意思不是它。

下面,我才会说到重点。

*

当时在父亲的单位里面,形成过一次奇怪的场面。

我见证了它,当然是一边看录像带,一边撇到几眼而已。

那时,父亲在球桌的一侧站定,弓着身子——如今他做不出这个姿势了——好多个男人——有几个非常老,有几个看上去很壮——站在另一侧,一定超过三个,但不会多过六个……

那时候,我骤然意识到,球桌本身不大啊。因为那一侧的人体,似乎形成了一面墙。他们/它们,完全堵住了球台的边界。

我不太清楚那个场面是否只是一种男人间的“寻开心”呢,还是说,里面挤压着愤怒,以及一些雄激素所催生的,基因里面的的动能——联手起来,抗击“猛兽”;一定要把对手击溃,不择手段,临时联合……

很有可能,父亲的球技确实很好,以至于,许多男人要站成一排,以战胜他。

但这种联手的方式,挤爆了乒乓的小小的范畴了——我的父亲,似乎在面对一面墙,一面比我家的门更加厚实的,无边的东西。

那时我感到,有些东西,得有对手,得有边界,才成立!否则,就不再是游戏、不再好玩了……

*

在今时今日,我有一种联想,觉得我们之中的许多人,都在妄图打一场奇怪的乒乓球赛。

我们把球抛给由无数个人所构成的,无边的回弹体。那些人,不具有真切的面目,是一个乌合而成的,晃动着的群体。

已经不存在出界这回事了。

而我们竟然指望着,这场游戏还能玩得下去!

发出文章时,我有这样的感觉……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们是谁……我不知道想玩一下游戏的我,是否真的为我的游戏描画了合宜的边界,并找得到真正的对手和伙伴——或者确切说——读者和听者。

*

陷入混沌之中。

一个人,运行一个公号,仿佛和所有人说话,把语言抛出去,似乎会有接应,永远都不许出界,游戏在绵软地进行……

我要给自己找到确切的对应人——玩一场真切的游戏,激烈地,紧张带劲的。

我已经在试着这样做。——每天夜里,我会连线一个人,和他/她具体地说说话,也希望语言本身 ,可以互相推动,彼此接续,我在做一个奇怪的,很促狭的,同具体的个人发生关系的项目……(点开这里,你会看到/听见我做的,所谓的“小连线”。)

如果只是独自练习的话,也很好。最坏的,就是当年我不慎看见的场景:

我的父亲,在一侧蓄势,而太多人,堵住另一面,面目模糊,仿佛是他的对手和伙伴……

*

在许多地方发出一些东西时,我都有这样的别扭感。

但我不得不发出一些什么。发出文章、发出播客节目、发出朋友圈里的东西——我忍不住想制造一些什么,抛出它们!

就像我的父亲,不得不对人墙,射出小球,让本已经尴尬的游戏,变得更加虚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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