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作为一种沟通和扭结;关于村上和门罗的两个故事……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悬空着,刺激出孤独。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作,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完了之后,亲密关系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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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不在语言的表面

蛮多说法,人云亦云,细想一下,道理缺缺,比如:“男同志们,往往因性生爱;男女朋友们,基本上有了爱以后才会做爱。”

我身边,几位女士,几位同志,竟都这样觉得……

但,若把这话倒转过来,重写一篇、再说一番,似乎依旧成立。且看:“男女,因为先有身体上的吸引,才生出更高一层的爱欲;男同志间,互相欣赏和关照了大半辈子,却未必做爱的,也所在多有。”

人间联系,何其复杂多样,岂是粗暴生猛地三言两语便可概括完备的呢?而一些话,若正过来讲和逆过去说都没差,那么,请注意了,那些话很有可能是废话、也可能是傻话,或是哄自己开心的话——类似咒语……

再思一下,我会觉得,模棱两可的语言其实不在于表示明面上的意义。

它们,是某些含混经验的集合,会透传出“言外之意”和“言下之意”。在上面所举的语言实例里,底下和远处的意思可以是:

在亲密关系也好、在爱欲里也罢,“性”都是会被思虑到的东西,它恐怕会造成一些意义……它缺席也好,它介入也罢,都会被你我的意识牢牢地捕捉到。有点意思呢,性。

如果它完全不存在——从词典和意识内消除掉——那么,一些亲密关系和许多爱欲,大概也会立即化为乌有——既不会被意识到,也难以被感受到吧。

若这样,人会很孤独吧?

*

二零一九年年头,我读到两个短篇小说,其中各有两位少年,一位少女;都有回忆;都谈到情,也都涉及“性”。

一个故事里,“性”缺席,长久不出现,却被再三再四的讨论着,俨然成为全篇的焦点之一了……似乎,“性”是一种沟通机制,可它死活不坐实。一方面,这种悬置制造了不爽利的,假兮兮的东西;另一方面,也造成了牵念。

另一个故事里,“性”突然发生,很快结束,幼稚而狼狈,体液不堪收拾,且是3P。它稀里糊涂的闪烁一番,却促成了后续的某种突变——近乎于永久地,变更了两份亲密关系。

第一个故事,是村上春树的《昨天》,曾在《纽约客》上发表英文版,收录于故事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第二个故事,是艾丽丝·门罗的《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出现在故事集《爱的进程》(The Progress of Love,应该翻译为《爱的进步》)中。

村上又一次写到了沟通的失利、写到了城市人的孤独;而门罗——看上去很平和的小镇女士、语言风格很安定的写作者——也会写到猝然发生的3P。

两个故事,若隔空并置起来,似乎有点意思——各有一份妙处,好像可以呼应对方故事里的某种不明的东西……

下面,我想用非常粗,且非常松的讲法,抽出两故事中的一些成分。展示某些妙处。

来瞧瞧这两好故事哟!一道去触及我们都会面对的问题:性,和爱。

1:

昨天

第一人称叙事,孤独的男性视角,含有奇怪的长谈,涉及突然消失的少年和似乎很利落、爽当的女人,由一首含情脉脉的西洋歌曲触动出全文(所谓“昨天”,首先直指披头士的同名歌)……

好了,你若阅读了许多村上春树小说,定会晓得,上边所述的种种,在村上春树笔下会很纯熟,会不断出现,如音乐一样,开展变奏。

读到《昨天》的后半部分,我们会晓得,里头的“我”现已36岁,刚刚跨进中年的门槛。而故事的主体,是“我”20岁时的往事。

*

当时,“我”在念大学,经常和一同性同伴腻在一起。

后者是个“高中生”——他叫木樽,在复读,且是第二年的复读了。“我”和木樽同龄。

木樽这人,有个特色,明明是东京人——生于斯长于斯——却爱说一口自学出来的“东北方言”(关西话),并且说得特别得法,让人莫辨真伪。

“我”呢,恰相反,读了大学了才来东京,小地方出生和长大,但把普通话说的颇为周到——在声音上面,严密地屏蔽了自己的“身世”。

木樽这人,若认定了一些事情,就会去做,哪怕是很“傻”的事情,比如:学讲方言(好傻啊)。而考大学这件事,似乎不在他所认定的“人生清单”中——是可有可无的。

木樽经常在浴室里唱《昨天》。

他把歌词改得很蠢。自得其乐地乱唱。“我”那时候,常会坐在浴室外面的板凳上面,时不时和他聊天。

会聊到女朋友,二十岁的少年,总归要聊这个——绝对不可能不聊,同志都会聊。

“我”之前有女友,但现在没了。

那恋情瓦解的原因,说起来很呆:是因为“性”的不出现——就是说,到了可以有“性”的地步了,但就是没有。

不知道那个女孩(小说里没写她)是如何想的,反正”我“这么默默认为,木樽呢,也认为如此——事实上,木樽比我更认同那个理由。

木樽有个近似于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木樽的女友上大学了。他俩不常见了。至于“性”,两人之间没干过。

此处请注意:木樽和女友的关系仿若兄妹——太熟了,会彼此摸摸,至于XXOO,总归觉得不妨暂缓……

有一天,木樽突然说:不如,把我的女友介绍你吧,交往一下呗。她不在我身边……你们都是大学生,同一城市念书。我们又是好兄弟。你俩交往着,我忒安心了。(不是原文,我的改写。以下若无特别说明,均非原文。请相信我改写的说法。)

“我”说:你胡扯什么啊。

木樽说:认真的,兄弟。

……“我”勉为其难地,与她约会了。我们一起看伍迪·艾伦的电影,都挺开心的。女方看起来很爽利。不是扭扭捏捏的那类,公主病可谓一点也无。

“我”总归觉得,这种关系有点别扭,无法好好投入。当然,两人没有任何“性”方面的试探。

这种关系不久之后不了了之。

木樽第二年复读仍然失利,此后消失了。

16年后,“我”在一个社交场合遇到她——爽利的熟女,木樽当年的女友。寒暄以后,“我”问:木樽和你在一起吗?

她说:之后我们没在一起。没有继续恋爱。

“我”说:以下的问题比较冒昧……但,真很想知道这一点。就是说,大学期间,你和别的男人做爱过吗?

她的脸,顷刻刷红。然后爽利地说:当然,许多次。

“我”说:了解了。

她说:木樽后来没上大学,现在在国外做厨师,前段时间给我寄了贺卡。

“我”说: 哦。

“我”会想到当年,想到方言,想到那首歌曲《昨天》——木樽唱着它,用很呆的、自编的歌词……“我”觉得,有些事情,自己大概没有在适当的时候搞明白和弄清楚……

这就是村上春树的《昨天》。

或许可以思考:

1)故事中的“我”和木樽在性情上有何不一样。

2)木樽把女友介绍给我,这究竟是演哪一出?是不是“真的”介绍?

3)“我”为什么豁然间问她:有没有做爱过呢?

4)“我”和世界的沟通是否是不顺利的?

5)如果是“不顺利”的,那么请继续想一下——“性”是这种不顺利的借口呢,还是缘由?

略想一番之后,请转去了解门罗女士的短篇小说《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请看我概说它:

2

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

小镇,又是小镇,总是小镇。门罗的故事一向发生在那边。

这个小镇很小,偏偏的,土土的。过去如此,现在呢,镇上的器物有变,但内在差不多依旧。

故事起头,有位功成名就,财富不少的男士以旅游的形态重回故地——再访那座小镇。

在镇上,他与一位差不多同龄的老女士打了照面。——两人都过了花甲之年了。

当时,那女人在一边看店、一边看书,瞅他一眼后,就继续俯首。

男人便讲:啊?你不认识我啊?

女人抬眼道:一进门,就知道你是谁了。

随后,倒叙启动,年华回退,返归到这男人“既穷且挫”、不解风情、傻不啦叽的时代。

*

那时候,男人二十不到,和一个同龄同性的亲戚一起,从乡下出来,到镇上求学。

男人叫山姆,一同生活的亲戚叫埃德加。

山姆这人,矮矮的,其貌不扬;埃德加呢,其实蛮帅。但两人乍看起来,都不讨喜,因为他俩穿得忒土了,也无心和无钱打理自己。假设埃德加当年就把自己搞得“山清水秀”的话,两人会更快分道扬镳……

那时候,山姆和埃德加非常亲密,一道在小镇上念技术学校——一道学算账、簿记之类的业务。他俩借宿在大屋子里,房东是独身的中年女人;同屋房客既多且杂、有老有少。

屋里还有个“小子”,实际上十九岁了,但看起来才十二。也许是营养不足?

那“小子”灰头土脸,负责打杂,任劳任怨的样子,勤快地很——实际上,“他”是个“女孩”,因穿得太不讲究,女性性征也缺缺,因此——性别方面变得模糊化了……成了“假小子”。

山姆和埃德加在课余时,喜欢做做“身体训练”——搞搞杂技!他们一起扭着身子,摆出字母的造型。

那俩少年,很爱这么搞,常在屋外练习。房东和房客们时不时地,会看他们的表演。至于那“假小子”,基本上都在忙,也许也会看见他们吧?

你已经知道了,山姆和埃德加是穷得叮当响的乡下孩子——没钱去娱乐场。

镇上,有溜冰场,要门票的。俩少年挺想去呀……自有妙招!

他们鼓动那“假小子”,叫“她”冒充溜冰场的杂工,伺机启动“后门”——溜冰场那儿,有许多临时雇来的童工,负责看门啊、清洁场地啊之类……“她”混在里面,真很像回事呢。

按计划,她给山姆和埃德加开了后门……如此这般,三人同在溜冰场了。

那是夜里的溜冰场,头顶上,只有一盏安在罐头里的黄灯——如月亮。三人应该是快乐的!美好啊。少年时代!

少年时代,“性”是个问题。俩少男会一起打嘴炮,说如果要强奸那房东,就如何如何操作之类。

这么说着说着,就很嗨。

讲到假小子了——如果强奸她/他的话?怎么做?山姆和埃德加都很亢奋,这次不但是脑中浮想,还想付诸行动。

他们逼住了“她”,说,要做爱。

她说:可以的,来吧。

两少年说:我们会来真的!

她说:可以的,要怎么来?都可以的。

两少年,基本上是处男吧,实际上也不太确定如何做爱。于是出现了一幕血气上涌,混乱不堪,毛手毛脚,颠三倒四的场面。此间,“她”完全配合,近乎于逆来顺受。

不久,两人的体液各自溢出了。这潦草的事件,便告完成了。

这算是哪门子强奸?有点荒诞哦,也很“少年”。

此后,大家一如过去,上课的上课,打杂的打杂。忽然有一日,埃德加不来上课了,说是生病了。山姆那会儿爱上了学习,天天演练算账、做报表啥的,也常常想着:未来,自己会去大城市做个白领!

山姆勤奋地学着,埃德加呢,好像只想待在那大屋里,对商科业务兴趣全无——山姆给他补课时,埃德加心不在焉。

突然,埃德加说:山姆,她怀孕了。

山姆说:我们那次搞出来的?

埃德加不响。……其实不是那次……

山姆说:怎么办呢?

埃德加说:我们要逃!

山姆说:什么?我们逃到哪里去啊?我们没有钱!

埃德加说:我们用学费买火车票,去大城市,去那边表演杂耍,一定可以活下去!

山姆说:难道一定要这样?

埃德加说:对,我们要逃!

*

两位少年,开始逃了。

他们上了火车,坐定。火车启动,窗外的物象移动起来,少年心中喜忧参半。

此时,他们发现,附近坐席上,有位衣衫不整的“小子”,似乎眼熟。

再看。

啊!!不是小子,竟是她!她跟来了!

*

此时,超级厉害的艾丽丝·门罗用丝毫不起波澜的笔法写下去。

她写出这样的意思:少年和她相认后,立即皆大欢喜。——请你务必仔细感觉这种突变!

*

这是一个岔口,至此后,两少年分道扬镳了……

*

年华匆匆过去,我们可以了解到:埃德加和她,后来一直生活在小镇上,经营一爿夫妻老婆店。

而山姆,果然去了城市,完成了更“宏大”的事业,做了职业经理,跻身中产阶级行列,完成了社会阶层的上升式流动——彻底地、摆脱了乡村和小镇了……

*

时间回归现在进行时。

再访小镇的山姆,随她一起,进到小店里面,埃德加在那儿,已经近乎于痴呆了。她和他在一起,看上去,仍是恩爱夫妻——至少,她在关照他的生活起居。

山姆自己的婚姻,或许有点不完美。他的人生,也一定经历了很多……

时过境迁,山姆看着眼前的故人,心中有点恍惚,也有些觉悟……

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3:

性:作为一种沟通和扭结

两个故事,现在摊在你的眼前,我觉得里面有份互补的妙处,不晓得,能否令你感到。

你无法想我所想,我也无法想你所想。多少有点遗憾。

很多时候,都很孤独。而性,至少仿佛让我们不孤独——创造联系的幻觉?

它可能是一种沟通(在村上春树的故事《昨天》里),有时候甚至变成一种扭结(在艾丽丝·门罗的故事《奥兰治大街溜冰场的月亮》里)……

在小说世界,我们有充分的空间去面对”性“的奇怪意义。

也会在生活中面对它。

得祝你好运。

*

那么,你爱哪一个故事?

如果你是他,你要做谁(请选择):A)村上变身的那个“我”;B)木樽;C)山姆;D)埃德加

如果你是她,你是否觉得她很厉害:A)木樽的前女友挺厉害;B)小镇上的假小子让我感动——她也很厉害,虽然,好像也可以为她唏嘘一番;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