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戏

依真实情况写出,

但是,请以阅读小说的态度来看本文……

我尝试写一位很帅朋友,

以及友谊里面的一点点张力。

首先要介绍一下“浴缸戏”,

某种友谊,在那个场景上绷得特别紧……


1

他让我看看浴缸戏

什么是“浴缸戏”?首先,是指电影《天才雷普利》中的一个场景。

该场景中,名叫迪克的纨绔子弟泡在澡盆里,当然一丝不挂;雷普利是他的朋友,陪在边上,衣衫整齐,目光有点不自在。

洗澡水上,搁着象棋棋盘,棋子被微微碰触,边上的水龙头有时候会被拧开——下意识的小动作。

棋盘上的动态,其实并不重要;复杂的对弈,隐现在双方的心里——尤其是在雷普利的那边。

在简单的对话中,迪克会露出笑容,如其平时一样,混着天真、任性,和与生俱来的权力欲;雷普利会探测关系的边界,并提出一桩注定失败的请求:能否一起泡澡?

那时候,迪克的表情会板结,笑容被撤掉,顿挫数秒后,大大咧咧地起身,离开,腾出澡盆……这么做,让雷普利心灰意冷——涌现的东西,骤然偃息……

水纹波动时,雷普利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他没有径直瞧着迪克,而是借着镜子的反射,观察他朋友的裸体……

所谓“浴缸戏”,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迪克和雷普利,因为特别的原因认识,在某个阶段非常要好,但某种男性友谊不会持存。关系扭动,催生激情事件,致使后者把前者活活杀死,尸沉大海……

事实上,雷普利爱迪克——不止于兄弟之爱。此后,雷普利只能去做“反社会的自恋者”了……

这位深柜中的同性恋者、出生贫寒的无业者、爱好爵士乐和表演的家伙——在杀人之后,决定去发挥才智,充当“假货”。

他开始扮演迪克,偷换身份,竟骗过了许多人……

*

我的朋友LF,喜欢扮演。他把爱好变成了工作。

他专攻音乐剧,在剧场里演出,科班出生,唱功不俗,还能跳舞,业界有名,粉丝不少,形象很酷——我看多了,最初的激动就消失了一点点,不过只是一点点。

他叫我看一下《天才雷普利》,跟我讲:有没有兴趣把影片中的故事,改成舞台剧剧本啊?

我无法处理太过具体的、紧贴着现实的故事,只能写写奇怪的文章,在真实和虚构之间,做做私人化的腾挪。

所以我跟他讲:“难度很高,但愿意尝试。因为戏剧本身是个有趣的世界,热热闹闹的,充满我够不到的痛苦和快乐。不过,我更愿意做流氓。所以,容我提个问题:有没有‘潜规则’?是不是只有导演才有那种福利?”

他没有直接说明答案。

到现在,时间过去不少,我还没能尝试起来——以后估计也不会。因为我发现,自己的智力确实不足,怎么着都无法复制“犯罪天才”的心理世界——雷普利先生,确确实实是人间极品。

雷普利既从心而发的喜欢模仿,又很自恋。他具有奇怪的“同理心”,会感到别人的心理波纹,并且涉入那种波纹的中心,但只是利用它,而不与之共鸣。以此,雷普利维持着谎言。

警察的智力和情商,普遍不如他,所以他有能力,去扮演自己所爱的,和所欲成为的人……我呢,没有能力和如此的人物形象打交道……

我能再创造的,恐怕也就只是诸如“浴缸戏”那般的情境吧。

我和LF说明了情况,把一些其他题材的东西推荐给他。

甚至,我试图和他讨论了一下三岛由纪夫,想把他的兴趣点拉到我的兴趣点上。我跟他说,三岛这个小说家,死了快要五十年了,过不了多久,他的版权保护会被撤掉,我们可以考虑依据他的小说,来创造一部戏。

——我在异想天开,但,他似乎有一点点感兴趣。

……

说回正题。我一直以为,LF对《天才雷普利》中的智力游戏痴迷,所以他一定想要充当“雷普利”吧?

同时我又觉得,迪克这样的形象,他演也许更自然。

“原来你爱‘猫鼠游戏’一般的故事啊。以前,我看不出来。”微信上,我对LF说

“不是。”他说,“我更喜欢的是‘浴缸戏’。那才吸引我,才是我想演出的东西。斗智斗勇不重要,情感上的显示、隐藏、被控制、转换,才迷人……”

他的回答,让我非常、非常地吃惊!

2

他真的着迷于“浴缸戏”

前几天,我们碰了个面。在宋园路上的一家日式餐厅。

“不觉得很美?”LF说,“悬疑和斗智斗勇先不去管,我更喜欢前面那些戏。最最喜欢的,就是’浴缸戏‘了!两个男人的对手戏,一方挑逗一方克制,有些东西好像发生了置换——同志仿佛成了直男,必须去照顾对方的感觉了;直男变得很柔、挺邪,也像小孩,赤身裸体时仍显露出控制欲……‘浴缸戏’很美啊。”

诚然,在表面上,那场戏绷着一层很快就会垮掉的美感。

但在我的眼中,那段戏份并不美好到值得留念,反倒是,让我觉得有点泄气,不是很想再次看到。

至于他所讲的话,让我有点晃神……

我不认为“浴缸戏”中有什么柔媚的状态,也看不见刻意的诱惑,所谓“同志仿佛成了直男”,是因刻板印象而产生的判断吧?——虽然我知道,LF的意思并不在那语言的表层……

我的想法不重要。

LF讲完,呈现一晃即过的陶醉状态。那个间歇,他伏下头,凑近我一些,嘴唇贴住直筒玻璃杯——原本应该装入白水才对——吮一口几乎就要溢出来的红酒——刚刚,他为我俩斟得太猛、太满。我们都喜欢葡萄酒的味道,但不耐细品,喜欢猛灌——这一点上的近似,也是朋友关系一直被维系的原因之一?

深色的酒液,濡湿他的胡子,他未伸出舌头。

抬脸后,他微微点一下头,或者说,垂直抖头——那是标志性的动态,仿佛在自我确认着什么,像是“用一只眼睛眨眼”一样,能释放出自顾自的暗示,不在乎对方是否收到切实的信号,或曲解那信号……

那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已经认识了十多年的他——忽然之间,他好像更有魅力了一些。

*

“你感兴趣的点,竟在那样的地方啊……没有料到啊。还以为,你对‘那些东西’不会敏感。”我说。

我所谓的“那些东西”,是指超乎于男性友谊之上的,或者说,是揪住它(男性友谊)的边缘大力拉拽,以至会将之毁坏的东西——具体而言,就是如同“浴缸戏”那般的东西。

与LF尽管认识如此之久,但深交终归有限。而他出演的角色又太多,这加剧了认识上的混乱吧?

他演过如下角色:与小伙伴一起去杀人放火的反社会者;人格分裂、亦正亦邪的科学怪人;为禁果所惑,终于解放了自我、感受到春光的少年;太过迷恋邓丽君,以至于要与阴魂谈谈恋爱的当代宅男;性情非常张扬,可以一会儿秀肌肉,一会儿又穿上丝袜胡搅蛮缠的美国摇滚乐明星……

甚至演过一只猫——那猫喜欢抖胯,皮毛很棒,母猫看到,会嗷嗷叫。

在现实中,LF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究竟对什么感兴趣?——我搞不清,也许对于演员而言,那方面的信息不如稀里糊涂一些。

偶尔,LF和我一起喝几杯;前段时间,他给我快递了一箱黑皮诺风味的“黄尾袋鼠”——意外的礼物,大概也是唯一的礼物,我迅速喝光,一日独饮一瓶……

关于那箱作为礼物的酒,有个趣味之处,既然提到它,不如在此写出:LF在收件人一栏写了个怪名——“三岛严纪夫”(我姓严,之前跟他哇啦哇啦说过一大堆三岛由纪夫的虚构和现实……LF有时候会制造一些奇怪的幽默感)。

*

14年时,LF就一口咬定:我们是朋友。

而那时候,我两已经认识蛮久了——在读大学时,我们就认识了。

咬定我是朋友的那一天,我没做好准备。等一下你会看见,在那天发生了什么。

普天之下皆兄弟,但朋友比较难得——这是男性友谊中奇诡的一点……也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方面。(至于女性间的关系,依我愚见,情况会反转,所谓的朋友关系会莫名其妙地萌生——也许只因长得有点像,就足够了,双方会使劲夯实此种“务虚的情谊”,不惜摆出一致对外的架势,或一道对付个假想敌——从心理上霸凌她——总是伤害同性……但真正的姐妹,恐怕比较少。)

确认我是朋友的那一天,LF来我的租住屋晃了一圈,与一位舞蹈工作者同来,后者是女性,我根本不认识她。看见我住处的洗手间后,他咧嘴傻乐,她则花容失色。

她因身体信号来的不是时候,而不得不使用我的厕所,此间一定运用了复杂的舞蹈动作——不使屁股与便器直接接触——差不多一小时后,她逃离了,也有可能是被我哄走的——两者兼而有之吧。我基本上把她忘光了,虽然她是进入我房间的少数几位女性之一……

当她使用“跑跳步”,过分轻快地脱离我的房间时,LF也准备跟着离开。

可他走了两步,就又退回来了。我说干嘛,他一声不响,很用力地,抱了我一把。

抱时说:你也抱抱紧。

松开后说:“我们是朋友。就是那种尽管很多时间见不到,但还是会再见到,见到后,可以马上轻松讲话的那种人。我会一直关心你。”

他没有一直关心我,确实一直见不到。

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好像真的变成了朋友。语言是有力的,但我想,更有力的是身体——拥抱。

*

在许多时间里,我认为那只猫的形象外加摇滚乐手的形象, 便是我的朋友LF的形象了。

——他绝对不是那个喜欢女鬼的宅男;对科学也兴趣缺缺;禁果方面,大概吃太多噎着过……(这几点,和他的舞台形象有差。)

那只猫,和那个摇滚乐手,未必会喜欢“浴缸戏”吧?

反正那只猫肯定不喜欢。猫这种动物,基因内有特立独行的密码,不会寻求不必要的关系。

*

我看过那部由他参演的《猫》,当然,是他送的票子。

当时坐在二楼的观众区,任何猫的花脸都看不清爽。即便如此,还是出现了与猫的密切互动——有一只“猫”忽然爬上了我的大腿,是一只白脸的“公猫”,不是他。

那时,是演出的开场阶段。

事后我得知,在每场演出中,大量的“猫”都会在黑暗的剧场中穿梭,往部分观众身上蹭,或者索性从一些观众的身上快速爬过去,还会发出喵喵声……此桥段是《猫》这部戏的规定动作。

如果你去看《猫》,且坐在“太平门”的位置,那么很易招惹“猫”的。此间,你可以吃吃豆腐。但一般而言,观众来不及迅速地反应过来,在观众哇哇叫时,“猫”已经溜了……观众恐怕会被“猫”吃豆腐。

音乐剧嘛,就是娱乐,不是高雅艺术。

我的朋友LF在无数场演出中,也会爬到无数观众的身上?

而那回,他与舞蹈者来我住处,给我拥抱时,正是排演《猫》的时候。

后来,他从来没有抱过我。嘿嘿。那很正常。不过,莫非……

……莫非只是排演阶段的某种惯性——那阵子,总会无缘无故地,要去触碰触碰别人吗?

我的朋友LF演出的猫有个名字,叫Rum Tum Tugger ,是轮番亮相,各领风骚的猫儿中的一只。属于这只猫的歌里有如下一段:

The Rum Tum Tugger doesn’t

Care for a cuddle

罗腾塔格

不在意抱抱

那个阶段,他大概不在意抱抱。

罗腾塔格的卡通形象,从网上搜来,创作者 叫seylyn

3

他留了一堆如阴毛一样糊涂的胡子

去年年底,LF又当了主演,演一部以悬疑和爱情为主线的音乐剧,改编自一本日本悬疑小说(那书相当畅销,我一页也没看过),涉及凶杀,以及救赎。

演出海报上的他,显示清秀的一面——穿白色衬衣,领口开敞,不露挑逗的意思,视线微微降下,一点不凶,也不含刻意搞出的乖样,头发尽管很长,但蛮服帖,看不出飞扬的趋向。放大海报,仔细观察,不会发现一丝胡茬。

整个画面相当安宁。显然,已经滤去了所有的凶光。在我看来有点闷……也有点别扭——画面上飘着雪花,但他穿着衬衣,纽扣没扣好……设计师未免有点稀里糊涂,还是说,暗示“六月雪”?

反正那画面里面的他,像在等着一股外力的开掘,或冲撞——惟其如此,其身子才会被激活,以至团团旋转;其内心才会乍现波纹,且一发不可收拾地涌动——涟漪会扩张,又收缩——最终拽走些什么……

如把那样的他推倒,使之跌进某部偶像剧的话,会蛮合理——无论是演出正面角色,去缠住女主,让她由恨转爱;还是饰演终将黑化,必须戴上重重假面的、背负着暗色过往的形象——该形象到了最后,最好洗心革面,因为他本来就不是真心要使坏……

但他觉得演两个男人戏,会更加有趣。

在最近的现实中,他和海报中的样子大不一样,显得不修边幅。

*

前几天,在宋园路上吃饭时,我发觉他留了一堆如阴毛一样糊涂的胡子。那东西裹住他的上下嘴唇。而他的头发,就如“那东西”的增强、放大版本,既厚且密,黑得彻底,呈现出不对劲的卷翘感……

那天他不待入座,先脱掉了裤子,深色的,里面还有一层质料相当的裤子。

 “穿两层?”我很诧异。

 “骑电瓶车,会冷。”他解释一下,随后脱掉一层衣服,是骑手的罩衫,里面的衣服和外面的那套几乎一色一样,很黑。

我们的肉上桌之前,他已经用双腿夹住自带的红酒瓶,速速旋开,事先没有处理掉锡纸。我们很快喝光了它,当时桌上的肉还有几碟,呈现深浅不一的红色,未端上的,更多更多。

他请客,我在点单时跑了一趟洗手间,没料到,他会要那么多肉,各种式样的,并且几乎没要任何别的菜——除了几碟生蚝——蔬菜一份也无。

 “只吃肉的话,是不要紧的。别吃饭!”他说。意思是,那么吃不会毁掉身材。

散场后我才晓得,我们吃的是 “放题”(自助餐)版的寿喜锅,早知如此,我该点几样奇怪的食物才对,比如,至少要一种生蚝之外的海洋动物……

那日灌下第一瓶红酒后,我们感到兴致正好,思维活跃,此时他冲出饭店的窄门(日式店,门一般都小),奔向最近的便利店,买回第二瓶……

*

不清楚在去年年底的舞台上,他到底演出了哪一号的人物。他没给我票子。我也没问他要。

坦白讲,对“音乐剧”,我已降低了兴趣。唱唱跳跳中所不断催生的一浪又一浪的高潮,会让我吃不消。以前可不是这样。

在念大学时,我极爱动情,对平平淡淡的一切都将信将疑;对热烈奔放的事物则不加辨析地欢迎——其实也欢迎不到多少啦……而现在,我常独自练习,希望逐渐掌握平静下来的奥秘——因为缺乏放肆的机遇,转而求其次?

总之, “音乐剧”这种东西的天然属性里,包裹着反平静的内核。它善于制造轰轰烈烈的效果。若不能身处剧中,我就不想要被别人的激情环伺,也不高兴凝视并谛听他人的,常轨内的动静。

我觉得,音乐剧是一种把大众化的情绪和大众化的情感一股脑塞入故事(或一种叙事性的框架,如《猫》那样——里面没有常态的故事),让一切变得密集,再不断向观众施放“情绪/情感烟火”的舞台剧形式。

音乐在这种形式里,占绝绝对重要的位置。作为主演的演员,须拥有出众的歌喉——但不一定要有鲜明的特色。前面已说,音乐剧是大众化的消费品。而消费品的话,是不可以独一无二的,要可以复制,或者说,要能够 “再生产”才对。

因此在很大程度上,成熟的音乐剧市场不会以演员为中心,也就是说,不太会出现所谓 “自带流量”的名角大腕——“音乐剧工业”按其自身的逻辑,会抑制这种 “反工业”的情形。

但在我们这儿,秩序不一样。比如目前的LF,就有忠心耿耿的粉丝,无论他演什么,都会掏钱。

希望这个势头可以继续。

*

“感觉,你的粉丝都是女的。”我一边蘸着辣椒粉吃肉,一边问他。日式辣椒粉的辣力不够。也许是因为喝了红酒,口腔已被适当地麻醉,而不觉其辣。

“嗯,但你要知道,要看演出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女的。”LF说。

“这点,有所了解。男性到了一定时候,就不想看演出了,而想参演。就是说,涉入某种事态,而不是为假象动情。”我嘀咕完,继续吃肉片。这一回选了一片鲜红透亮的,往上面搁了一块绿色的疙瘩——芥末,然后直接塞入嘴巴。口感挺妙。

“曾经有男粉丝追上来送礼。但只有一次。”

“噢!说说这个。”

“演出结束后准备离开,突然被喊了名字,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男人,胖嘟嘟的,年纪不是很轻。那人快步上前,塞给我一盒东西,嘴上说‘拿着吧,LF’,说完就扭头走了。”

“也许是如释重负一样地逃离,因为过分腼腆。”我说。又吃了一片生肉,“他送了什么啊?”

“很有趣,他送的礼物,被搁着,长时间里没有拆开。放了一两年。”

“后来拆开了吗?”

“拆开了,就前几周拆开的,一看是iPhone 8。”

“这个礼物不怎么样啊。”我说,突然觉得口中的肉变得不好嚼。我很希望那位大叔可以送出美妙的礼物。

但他煞费苦心地,为眼中的明星准备了一盒大众化的手机,并辛苦地等待,交付后立即撤离。而受礼的人,一点都不在意手机的好坏。在拆盒时,该机已经过时……

吃饭那天,LF用着一台iPhone5,其屏幕如今看来太过小巧了点,而其厚度有点怪——如日本的女式和服,驮着一个方疙瘩。

“你看我的手机还是改造过的,电池坏了,就装了一个外接电池。”LF蛮得意。他想和别人不一样,这一点,那位大叔显然不晓得。

“我的手机也别致,具有特别的花纹。”我用着千元不到的手机,在去年被砸出了复杂的纹理。

“噢对了。我送你的那箱酒,喝光了?”LF问。

“早喝光了。”

“没有很珍惜吗?”

“一点也没有。”

其实我想珍惜来着,但没有法子,忍不住要喝掉。

4

他适合演出“浴缸戏”吗?

我们喝起第二瓶酒,延续因“浴缸戏”而起的“约会”。

“雷普利这个形象,有个矛盾,他是gay,但很难看出他是gay。演员看上去很‘直’,这一点,或许称得上是选角方面的失当,但转念一想,也可以讲是电影内部的逻辑使然,因为雷普利其人,尤其擅长于扮演他人。恐怕,其生命中的最盛大的扮演,就是扮演’直男‘这一项了。不是扮演一个具体的‘直男’,而是扮演一个笼统概念上的’直男‘。”我说,或许有些微醺。

“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但在’浴缸戏‘中,他的确扮演了直男。没把自己的感情溢出来。”LF重提他已经提过的观点。

会控制自己,就是直男吗?你的意思有点不对啊。”我想加剧醉意,但很遗憾,我酒量不俗。

我继续说:“当然,实际上不该因为性取向,而区分‘性情’,性取向只是一种往往会和别的东西黏附在一起的人生要素……性情是一种复杂东西,性取向则非常简单。因为太过简单,所以,当无法理解复杂的‘性情’时,就用简单的‘性取向’作为理由去黏附,作为一种标签,以此让自己感到安心。”

“嗯。”LF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想他应该没明白我在说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甚明白。

几秒后他说:“你有男朋友了吗?”

“XXXXX”(此处,我将我的原话隐去。)

“嗯。你会跳舞吗?”LF追问。

“不会。”

“以后带你去跳舞好不好?”他忽然来劲,抓过我的左手,在手背上吻了一口。

服务员刚好过来添加汤底,是位面色凝重大姐。汤壶凑过来前,我的手刚刚收回。那大姐,显然看见并听到了前面发生的动静。由此,她露出了一种非常倒胃口的表情,有违职业道德。——看她变脸,我觉得挺爽。

我知道LF在胡说八道。他不会带我去跳舞的

在大学年代听见类似的话,我或许会再三等待,甚至暗暗自修个舞步,但现在成熟了点,随便听听就行了。

虽然暧昧很有意思,但我觉得探讨一下文艺更加可以让我脱离现实,所以,我试图把话题拉回“浴缸戏”,但没有成功。

我说:“《天才雷普利》是上个世纪的电影,那时候,社会气氛和如今不一样,或许影片无法尽情刻画一位同志。但是,到了现在,对同志的刻画在同志看来或许仍然不够妙。比如《绿皮书》里的黑人钢琴家——剧透一下,他是同志;又比如《波希米亚狂想曲》中的Freddie Mercury。总觉得不够到位,就是说,总觉得演员一定是‘直男’吧?你若要演出’浴缸戏‘里的雷普利,可真得多多揣摩一下同志的内心。虽然‘性取向’很简单,但‘友谊’不简单。同志和非同志的友谊尤其如此,存在很微妙的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我的这段话,和前一段话放在一起的话会有逻辑上的冲突……嗯,不如别讲了,继续喝酒。

“你看了那部叫Bohemian Rhapsody的电影了?我没看,可想而知会很糟糕。因为乐队的另外三人还活着,他们会左右这部电影,粉饰一些过去,把麻烦全部推给那个死去的伙伴。”LF有点激动的说。我知道,他是QUEEN乐队的粉丝,或者说的清楚一点,是Freddie Mercury的粉丝。

“对!你说的太好了!而且是,三个直男去曲解一个同志,把大家的黑锅塞给一个事实上的‘局外人’。”当时我很开心,没料到LF会爆发出这样的见解。

——早就知道,在任何乐队(无论大小)的内部,冲突都是难免的。舞台上的和谐是有代价的,舞台的激情无法代换舞台下的激动。

*

“LF,这阵子我觉得,友谊比爱情复杂太多。”

他没接话。

*

我想他并不善于演出“浴缸戏”,或者,只能演出那位自顾自的迪克。

不过,现实的性情和演员的专业并不一直是重叠的领域。

*

离开餐厅时。他跟我说,要一起创造一些故事。——当然是放在舞台上演出的那类。

这让我激动。

未必会有结果,甚至,过程也不会真正出现。但我仍然为之开心,所以写了这篇文章。

*

他载我去坐地铁,开到十号线的宋园路站就行了。那站太近,一晃就到。我们驶过那站,没人喊停。即将驶过伊犁路站时,我喊停了。

还是得回到现实。

实话实说,如有演出“浴缸戏”的机会,我已经不想演了。因为我不是雷普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