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文章不知道是谁写的

上篇文章,关键词是“名字”,触及一则隐含着的、怪怪的题目:自己是否必须回应那个既有的名字?——没有明确的答案。

我用了多个碎片式样的小节,一边描述一边议论一边谈笑,逐步拼组出模糊的想法(绝不是胸有成竹后才开始敲击键盘。而是一边敲击着,一边看着自己的松松垮垮的想法演变成较为紧凑的句子)。

模糊的想法大约是:

当前,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没有必要必须回应那个既定的名字。

因为自己是变动发展的,也应该由自己本人来全面把控,不该被他人的呼唤所限制。照此思路,自己可以任意地改名换姓

但是,国家与公司会此消彼长地呼唤我们,且试图让我们自己回应自己!

这类操作,有利于管理——如维持社会稳定,也有利于让“人”变成可用的“数据”——成为一种能被计算的东西。

这类操作,会越来越严苛地界定你我。甚至达到这种地步:对你我进行新的“命名”。——它会去周详地描述你,并强劲地锚定你。

未来社会,可能会用如下几种方式对你我进行命名:

1)用“脸”来命名(人脸识别术);

2)用一个大数据包裹来命名——使得你完全透明化,让你的潜意识在它那边显明,再用你的潜意识中的东西来呼唤你和确证你——从而限定死你(Facebook正在如此做);

3)把你的所有身份信息——照它的理解方式——压缩到一个“区块链”里(或诸如“区块链”一样的,不可擅自改动的数据里)……

到那时(当上述三种局面全面发作时),要给自己“改名”就会很难了——恐怕需要上帝的介入才可以。

届时,当你被重新命名之后,自己就必须回应那个既定的自己了。因为除此之外,自己什么也不是。

那样的社会,将是一个乌托邦:每个人,都会拥有一个限定的、并且足以限死自己的身份。

*

如果你读过了上回的文章,大概未必会有上述的想法。

你也许会看见一些让你笑起来的句子和段落,同时在心中产生一种自己的解读。或者,你一边读一边骂我,觉得作者个脑回路不对路的家伙。如果你因为我的文章而笑、而怨、而怒、而乱想一通的话,我都相当开心。

因为至少你愿意看我的文章,并且,我的文章竟然在你那边激发了一些回应。

坦白说,我的文章,其实没什么人看的。全宇宙里,大概有一百人到三百人会不小心看见。——你不小心看见了。(当然,我希望有更多人可以不小心点开,并且以后多多主动点开。也许你会帮我。)

*

上次的文章,从女杀手找厕所开始写,最后写到《经济学人》上的一篇特稿。

以下,即将要写全新的内容了——容我进行过度——从上一篇文章的尾巴上跳起来,跃入本次要写的主题中。

*

下图呈现的,是《经济学人》上的,那篇特稿的名字:

该特稿没有署名。

既没有标注作者的名字,也没有写上编者的名字。

滚动鼠标,放大页面,不能够看见作者和编者是何许人也。这篇长篇大论压根儿没有署名。

是不是《经济学人》杂志的网站编辑走了神,忘把名字搁上。会不会因此扣掉奖金哟。——曾这样想过。但不久后我发现,那网站上的文章好像都没有署名。

查询Wiki百科后,我的发现有了印证。

——《经济学人》从创始时(1843年)至今,一直维持着一份不变的初心:它坚持采用匿名撰稿和匿名编辑机制。

印刷出来的文章,和放上网络的文章一样,如无特别情况,均不会不署名!作者与编辑者的名字一概皆无。

有点意思,不是吗?

何其有名的《经济学人》,对世界进行了那么多的描绘,发表了那么多的见解。但,它竟然没有一般意义上的作者


《经济学人》的刊名,由用定冠词the和单数的名词economist组成。

这意味着:在这本杂志中,只有一位特定的经济学人。

也就是说,这本杂志希望建立一个统一的身份,形成一个一致的人格。而不是变成一个“众声喧哗”的平台。

很多媒体都在追求客观公正,也都希望洞见观瞻。《经济学人》也如此。

和其他媒体不一样的是,《经济学人》希望让其全部的文章都仿佛出自一个有机的个体。

它觉得:一个人就够了,如果这个人足够眼疾手快、足够明白是非、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合体,且有足够丰富的智慧的话。

要变成那个人,它必须拥有许许多多耳目和大脑。它要创造一种蜂群式的智慧——蜂儿们从世界各地的现实与历史里采回信息,依循不至于矛盾的逻辑,去悄悄地,烹制每周的大餐与小点心。

它讨厌“东一枪西一炮”,不待见忽左忽右模棱两可的意见,也讨厌“你好我好大家好”。它喜欢描述很多,但不给出决定性的见解。

它有爱憎——为理性所管辖着的爱憎——很明确的讨厌一些事情,而喜欢另外一些(比如:喜欢自由市场,而讨厌独裁)。

它想用统一的语气(tone)来统摄全部的文章。

据说,它的文章一概都很理性,但不死板,间或表露淡淡的幽默感(英式的)。

有时候,它的思维是“直觉化”的,会开展跳跃式的联想。而那种联想又不是一厢情愿的,而是很具“公共意义”的,可以令人共鸣。请看一则实例——关于”花与政治“

在2019年的第1期上,《经济学人》描述了北京远郊将在年内举办花卉博览会的事实。从“花”发想,这位“经济学人”联系到了一种政治性的东西:繁花盛放的场景,可被拿来做为“符号”,用以维持社会稳定,并掩掉一些不好的东西;在鲜花盛放的场合下,人民会收到暗示,觉得生活挺美,从而降低躁动感;而2019年,好像很需要很多花,因为这一年……(有些话本人不能写下去了)

此篇有关“北京的花博会”的文章,出自谁手?一位老博士,还是愤青?追究这一问题是没有意义的。

你是否觉得这篇文章的观点值得怀疑?如果你不欣赏和相信这种观点,那么你可以换一本杂志看看,因为《经济学人》就是由这种观点背后的思维所塑造的。

它不会突然说:大型花卉博览会给地方经济带来了新的春天,这是欣欣向荣的社会的表征……

如果这样说了,它的立场就混乱了。它会变成价值观不清、只看表面图景的假货。

*

《经济学人》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文章,我都看不懂。所以不要以为我说的煞有介事就完全相信我哦。

——你看,作为一位个人作者(靠着微信上的赞赏勉强换取粥吃的小子),我会给自己制造台阶,让本人可以不必承担很多责任。

但《经济学人》作为一个拟人的存在,似乎不可以动不动就让自己不负责。因为它几乎已经是一个超人,因此更加需要负责。在巨大的责任下,它更加不可以信口开河。(否则会立即影响其声誉吧?)

*

《经济学人》的匿名编辑机制倒是保护了一些隐形的作者。

在以下两种情况下,《经济学人》对匿名作者很有利:

情况1:经验尚不足,观察视角尚不通透的年轻作者。他们可以在匿名编辑机制下受到训练吧?他/她可以无所顾忌地研究资讯,与他/她的编辑(同样的是匿名的)展开亲密无间的讨论,完善自己的想法,并在保留自己的意见的同时,给杂志贡献一份足以换取高报酬的文章,随后还可以在自己的Facebook或者twitter上指出说:其实那篇文章是由我写出来的。(《经济学人》允许撰稿人这样做。)

情况2:当一个人不便于以具体身份写作,又很想说出与《经济学人》立场不冲突的观点时,他可以以隐形的方式,参与畅快的表达。

情况2会导致一个问题:如果一位政治人物,采用匿名的方式在杂志上发表文章,以让杂志扮演自己的“喉舌”,这可以吗?

我想,《经济学人》会相信:媒体是独立的监督者,不是一种政治势力的延伸。那么依循这个价值观,它应该会避免制造此类“灰色事件”吧?

(在我写作本文时,一个叫做管中闵的人,此人是台湾大学新上任的校长,正面临着与”情况2“很相似的问题。如果你想了解这个现实问题,请在Google上检索:管中闵+匿名写作。)

*

主要为了表达观点而生的文章,语气可以被统一。但若要把文学性的文章统一在一种语气下,就是荒谬的事情了。

也许,在以后的文章里,我会讨论这一点——文学和语气。我很想告诉你,其实我们这边的文学,是(自觉或不自觉地)被统一在几种语气之下了!要找到语气很不一样的作品好难。——对文学而言,这是灾难。

但对政治经济评论来讲,就不同。

”文质彬彬“,这种中国古代的文学标准,其实不适用于当代的文学,但适用于主要为了表达观点的文章。

*

到了眼下的这个位置上,我想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些观点是暧昧的、很私人的,或者是必须由第一人称来表达的话。那么怎么办?是否可以借《经济学人》的平台而说出和写出呢?

《经济学人》的编辑和作者一定会有一些很想说出,又必须以第一人称说出才对路的话吧?

没问题的!他们可以通过博客(blog)说,也可以通过播客(podcast)说那样的话的。

《经济学人》本身有blog,还有一堆podcast。请注意,是一堆

在那一堆播客里面,编者和作者可以用自己的真实的声音和身份,去畅所欲言。

另外,《经济学人》还提供了一种书面的,署名的表达空间。

那是一份副刊,名字是《1843》。这那本小刊物上(同时有网络版),每篇文章都有作者的名字。

在《1843》里,作者们可以大剌剌地使用第一人称”我“来书写。——通过”我“的视角,作者能够”创作“出不见容于主刊,又和主刊价值观不相冲突的,暧昧的、甚至是逗趣的文章。举个例子:

2018年11月,《1843》上出现了一篇关于中国的文章。其主标题容我隐去(因为一些很现实原因)。副标题可以写在下面——比较好玩——是:

大卫·雷尼,经济学人在北京的专栏作者,与一些猫聊天。(David Rennie, The Economist’s columnist in Beijing, chats to some cats.)

在主刊上,大卫·雷尼这个名字不会出现。但在副刊上,他可以写个散文,说明自己和北京的猫咪聊天的经验。

此处的猫是指:如果你要访问一些官员,首先得和一些助手详谈一下,这些助手会添加你的微信。而这些助手的微信头像往往是小动物……其中又以猫居多。当你写好了文章,得给这小带有小动物头像的神秘人审查。小动物会告诉你哪里有问题。你必须按照小动物的指导调整一下。小动物不会充分地介绍自己……那些“小动物”到底是不是“人”?雷尼先生觉得这点有点意思。

它是否具有象征性?这份象征又是否具有普遍性呢?个人的经验可以反映出什么?“猫”为什么要隐去自己的身份?

雷尼先生的署名文章,基本上进入了文学领域了。而在文学领域,我们必须让作者得有一个身份。因为文学基本上建立在私人经验和特定的语气上。

相比于那篇”花与政治“的文章,我其实更加喜欢这篇”和猫谈话“的短文。我想象着这些匿名的“猫”,不知道它们是否快乐……

不要用我的名字呼唤我

1:新闻影像:用她的名字呼唤她,再给她佩戴镣铐

在电视屏幕上(上海的夜新闻,1月14日播出),我看到一段由多个探头拍出的影像,觉得它有些意思——好玩,可能让人不安。

影像里的主要人物,是个似乎还很年轻的女人。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我看不见她的五官。——循着一般伦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不可示众,而面孔,往往同身份绑在一处。

在影像的头上,我见她走进房间,连问几回:附近的厕所在哪里呀?

那房间位于公路的旁边,在上海的青浦区(远郊),是个“常规检查站”,有警察驻守。

被问的警察,显然多瞧了一眼外面,发觉她所搭乘的车子正停在不恰当的位置上。于是这位耿直的警察同志,立即来了精神,想要纠正这种错误。

“你的车,不好停在那里的!不可以的!”他连说几趟,语气既坚决又冷淡,就是没有回答厕所在哪儿。

警察没有急她所急,未免有点“不可爱”了。

而正是这处短暂的,不近情理的拖延,给了探头、电脑和网络系统一定的运转时间。

几秒过去,站内的警报系统骤然发动了:检查站里出现了刺耳的,持续的鸣叫——令一些人想要立刻逃开,也令另外一些人预备去冒险犯难的声音。

那位内急的女人,注意力应该仍在下半身吧?

或许在第一时间里,她无法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牢笼已经罩顶了——报警器之所以狂响,不为其他,乃是因为她的面孔!

“十七年前,她杀死了男友,一直潜逃,现在因为高科技而归案。”——女播音员念出这些信息,用微微带些骄傲的语气。

这则新闻的“官方要点”(中心思想),已经凸显。即:高灵敏度的、不间断工作的人脸识别系统已与公安联网,可飞快地辨识你……而此种系统,至少已经在上海被应用了——无数个如有神助的眼睛,在不断地看着你的脸。所以你得明白了:必须得乖乖的!不要试图去做越轨的行为!若做过,就去自首!

但我要讲的重点,不在这个位置上。(先插一句:我一点都不为这种系统的存在而开心。我好像没有犯过法。)

让我接着描述那段影像。

*

女人镇定地讲:身份证号背不出呀。

警察说:名字真的叫张XX啊?

是啊。女人回答,不很果决。警察再问,女人露出嫌烦的语气。

之后,视频的素材有了切转,那女人坐进了另一间房间。警察靠在门口讲:查不出你的名字,没有这个人的。

警察又问与她同坐一车,此时已经进入检查站的女伴:她叫什么?

女伴说:……丹丹,我也不知道,但我们都叫她丹丹。

开展盘问的警察是男人,镜头里看来,相当年轻。另有一位女警,显然更加老道——怎么看都是中年人。这女警不唠叨,在电脑上定睛看着什么。

随后,我看见,女警从走廊上走过来,步态稳定。她很自然地靠近她,突然,报出一个名字:李XX。

女人立即回应:哎。

或许有一秒,屋子的人都不动、不响。

然后女警说:好了,不要搞了,已经”哎“了。事情清爽了,她就是那人了。

她回应了自己的”真名“!

她未曾整容,这可以理解,或许她钞票无多;又或许,她虽然能够杀人,却不想对自己动刀。她也无法在意识的深深处做个手术——去剜掉那种与其身份挂钩的音节。

李XX——她熟悉它。难以不回应它。只是轻轻地”哎“一下,紧绷住的谎言——靠着高度的意志力维系的状态——就此完结了。

十七年来一点一点建造的,沙的迷宫,骤然间变成粉末。只因一句”哎“。她插翅难逃,只好在电视里认罪(尚未经过司法程序,直接认罪伏法)。

名字——真名——这是本文的重点。

2:一句不必要的话:“本人庄严宣誓,我将回应我的新名字,而不会回应别的。上帝帮助我。”

“I,” new name goes here, “solemnly swear that I will answer to my new name and no other, so help me God.”

这句话,是不现实的话。也是很多余的话。(虽然,对上一节中的她,即那位李某某来说,似乎有点意义。)

因为在英美等国,取名和改名都是个人权力,并不需要一种超然的外力去做监督和见证。

当事人只需要去行政系统内的司法部门重新登记一下就可以了(请带好钱去)。

在中国,改名也无需宣誓,更加无需神佛的加持了(当然,钱必不可少吧)。如果公安机关无故不给你改名,或者拖延你改名的进度,那么你可以去法院告它!

百度百科说:一般你会胜诉的。并且说:“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精神,公民申请更改姓名不应附加任何条件。”(真的是这样?我没改过名字。)

下面,说三个真实的事情。关于真/假名,关于自己对“回应与否”的决定。

非虚构小故事:i

大学年代,班上有位形象绝对不差,甚至有些艳丽的女同学,她忽然意识到其原名可能会凸显出极其色情的意思。

在大三或者大四的时候,她终于宣布改名,并且对我们讲:

“大家请注意了,若叫以前的名字的话,本小姐断然不会回应了!”

她是有决心的人,也许真的没有回应过她的原名,因为它确实”蛮色情的“,以至于可以让明白过来的她感到羞愧。

一旦知道了那个谐音里的意思,就会别扭起来。而一旦摆脱了它,也就再也不愿意回应它了——即便,它和自己绑定了二十年!

她原来叫:音婧。更糟糕的是,她姓

我班男生为此至少笑了两个学期。你感到可笑了吗?如果没有,也许你过分清纯了一些,或者没有好好念生理卫生课。

很有趣的是,我刚刚努力了一番,试图回想她现在的名字(如果她并未二度改名的话)。但,我完全想不出来。

未免有些难过,大学同学虽然不多,但里面好多位的名字都从我的脑子里消失了。我想,我甚至不会在梦中追回它们——因为他们的身份,似乎已经和现在的我毫无关系了。

当然,我在他们那边,也是无关的人了——很平衡吧。

我的这位王同学,此前几年在做一家奢侈品公司的高级公关人员,好像已经获得了副总裁的头衔。我的微信里没有她。

我只记得她的本名——曾用名。

也许,她在改名的时候心中如此念叨:阿弥陀佛啊,让我的本名飞出本宇宙吧!我绝对不会回应它了!

但它卡在我的脑中。

真是一个足够有趣的名字。比其本人有趣一点(她不坏,只是,对我这样的人,不会释放有趣的一面罢了)。

非虚构小故事:ii

“又来了,又得解释一番。”在露出身份证的时候,她是懊恼呢、烦躁呢、还是兴奋呢?

是否在心中如此默念呢?反正,她必须解释一下。

因为她的真名是:独孤寒晶。(不是网名,真的不是。)

绝对是一个高冷的名字。但她本人很热络,看上去非常阳光。

独孤寒晶小姐,是我大学实习时的同事。她在别的部门工作。我们一起为一个大型艺术节效力。

独孤寒晶小姐给自己起了一些非常一般的姓名。遇到陌生人时,她称自己为“韩雪”之类的。

她说:自己一般情况下,会把本真的姓名埋在心中,不予展示,以免重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解释。这渐渐促成了一种局面:即便听见别人叫她的真实姓名,她也会在第一时间里认为——那或许首先是电脑游戏中的角色,其次才可能是她本人。

也就是讲,她的假姓名的真实度在她那边,也许甚至凌驾在真名之上。

非虚构小故事:iii

大学毕业后,做第一份杂志编辑工作时,主编的女友使用假名示人。

她非常功能性地,创造并应用假名。

正确地说,是连名带姓地“创造”一种新身份。她的本姓和本名连在一起,确实蛮土,会给人乡村妇女的联想(没办法,我也会这样联想,对不起广大妇女了……而我本人其实也是乡下人,住在岛上)。

她希望别人如此看待她:一位杂志社的高级职员,同时也是中医世家的后代,并且接受了西洋知识,爱好植物,正在创立一个高贵的精油品牌。

同事跟我八卦:她根本不来自中医世家。她所广告出去的家世,彻头彻尾是假的!

跟我窃窃私语的同事看起来很诚实。

同事说:就是这样假呢!反正,她认为“中医世家”应该姓“梁”,于是就把自己的姓改为“梁”。外文还硬是使用了Leung,而非Liang。

——有点意思,为什么“梁”会形成古典的专业感,而“王”就不可以、“严”好像也不行哦(本人姓严)?(附带一说,在电脑游戏“文明6”里,有个唯一的亚洲总督也姓“Leung”。)

至于她的假名,当然同样是精心选择的产物:由两个带有古典味道的字联结而成。具体是什么,我略去不说。

她对我没啥不客气的地方,但确实,她用一个虚假的姓名来维系自己的身份。如果你突然喊她的真实姓名(身份证上的那个),她也许不会回应。

我相信:她这种人,不会回应自己的本来姓名。

因为她很有意志力!

精于制造虚假身份的人,务必需要高超的意志力。(不得不说,第一节中的杀人犯也许激情有余而意志不够。)

*

你的名字是你的,你的假名也是,你可以不回应真名和曾用名。在许多方面,你的权力超过你的意识。

世界未必真的很真啊!所以,我们不要太较真了。

也可以忘掉自己,重造自己。没错的。

一点点都没有错哦。

*

名字,实际上不是确立我们身份的真货。它是一种符号,是空的。脸呢,更加实在了。另外,更有一些实在的事物?

有什么东西,让你成为你?

3:反乌托邦小说《圆环》:如果你感到无聊,一种程序可能会喊你的名字…… 

《经济学人》2018年圣诞特辑:让你是你——建立身份是一项重要的、高风险的、变化着的business——国家对人民的正式身份的垄断,可能正在变弱

我要继续谈名字,和身份。

这一节,要邀你进入一个虚构的情景,了解一本小说的警示,随后再投入现实,去翻看《经济学人》杂志。

*

设想:你在一家超级了不起的网络公司上班,该公司比苹果更苹果,比谷歌更谷歌,比Facebook更脸书。

你是一线业务员,有许多业务要做。而在做业务的间歇,公司需要你为其提供个人资料——多多益善。该公司希望得到员工的大数据!

公司人力资源部设计了一个语言软件:电脑会时不时地,向你念出需要快速回答的选择题,比如:你喜欢你蓝色还是黄色。而你在上班时,需要佩戴高级耳麦。你得对着话筒回答。下班之后,可以继续回答更多题目。你回答得越多,公司越高兴。多多回答,你升迁得砝码就会增加……

有时候你很累,神思涣散,无心去听耳机里的题目,或者听了也未响应。这时候,耳机里会突然传出一个声音。那是你本人的声音。

你会听见,你本人在念你本人的名字。你好像在呼喊自己。

这时候,你会被唤醒。你会再做一道选择题,给公司的数据库增加一点点字符。

听见自己喊自己,你是不是会快乐和振奋?

*

以上情节,源自2013年出版的小说《圆环》(The Circle),作者是美国人戴夫·艾格斯(Dave Eggers )。这本书,文学性不佳,但作为反乌托邦小说来读,还是很能引人思索哟(据说,它震撼了许多硅谷里的人……他们有些害怕它……)。

小说里的乌托邦世界,由一家网络公司创制。

该公司的起步业务是:为全球互联网和物联网世界提供统一的身份识别。一个人,只需在该公司获得一个注册信息和密钥,就可以用它来关联整个网络。

该公司掌握了全球大多数人的身份。由此它的野心有了了不起的地基,可以朝着四方八面延伸。

该公司试图让世界朝向一个危险的方向前进。具体不予剧透。

简单地说:这个虚构的公司,会无限度地,掌握你的情资。它会比你自己更明白“你是谁”。并且,它呼吁你不断透明化。全球“大数据累进”的进程(没有终点)会被它垄断。它将不止是商业公司……它甚至比政府更强大,和可怕。

以你的名字,呼唤你。——这家公司会这样做的。当心它。

*

《经济学人》杂志 (The Economist)在每年的圣诞节时推出特刊。

特刊会包含一组专题文章,深谈多个议题。谈得可能非常好——我不能看懂多少。

2018年《经济学人》的特刊中,谈到了身份。该文章爬梳了“身份”的前世今生。

它会谈“名字”,也会谈“指纹”,说“身份证”、提到“脸”(几张插图会让人意识到人脸识别技术已经在2018年成熟了。不过,文章里涉及“脸”的部分不多),并且(重点所在)讲述Facebook等互联网公司对“身份”进行的新识别,等等等等。

文章提醒我们:

身份认证技术绝非自古就有,身份认证也不是前现代国家所热衷于做的事情。在过去的很多时候,一个人没必如此这般的独一无二。但,国家逐渐管理个人,个人由此需要身份。接下来,没有身份反倒变成了问题。而在现在,互联网公司可能比国家更能了解我们是谁。如何在身份认证问题上取得权力,并化成商机,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互联网创业家的思维了。许多实践业已开展,也引发了一些悖论——伦理上的,现实中的……

按照《经济学人》的展望,我动用自己的脑子,看到了这样的图景:未来某个时候,互联网机构会对你进行新的命名。你会不得不接纳新命名。那是在未来世界生存的基础。

那个时候,你会被新名字呼唤。你的身份,集中在那新名字内。你若要改它,可能得求上帝才可以。

你将无法逃避,必然被它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