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龄青年,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一种转折点

1:像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那样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错综变化的世界也是有的。

进入2019年后没多久,村上春树就变成古稀老人了(生日是1949年1月12日)。

从三十岁左右投身创作,到四十年后的现在,村上春树笔下的中心人物没有增长多少岁数。

一开始登场的,是个沉浸在过去的青年:《且听风吟》中的“我”29岁——和当时的作者同龄——“我”在书中,自动回忆更年轻时经历到的事;

最后一次谢幕的,仍可算是青年:《刺杀骑士团长》中的“我”36岁,处在可以适当考虑和“青年”道别的时间门槛上——但也不尽然,有些人拒绝顺应社会的判定、不想做庸俗的道别、不在乎时间……(倒是更在乎自身是否可以完成一些“作品”)。

在真实时空中渐渐老去的男人,不断创造青年阶段的故事。这事,是否有点好玩?

你恐怕不可以在村上春树的书中发现大龄主角,相反,你会看见,那些叫做“我”的人物,基本上都是三十出头。有时候,“我”甚至是十五岁的少年——那个“我”在书中努力寻找母亲,并于梦中,和母亲交媾(《海边的卡夫卡》)。

面对这种局面,有人会产生出好奇和恍惚的感觉。一位日本小青年,就滋生了如上的体验。

他写信给村上春树(或许,是在网站上的留言板里留言?),表达自己的芜杂感受,盼望长辈的解释。

请看那小青年和那老人的言辞往来:

接连给您写信,不好意思。
我在17岁时读了《且听风吟》之后就经常读村上先生您的作品。
我喜欢的登场人物是“鼠”,对《寻羊历险记》中他的话非常有共鸣。
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看了几乎和自己的祖父同年代的人(如果冒犯了您非常抱歉)写的书而非常有共鸣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您对于自己的作品被自己的孙子那样年代的人读了以后产生共鸣的事情怎么看?

(うたまる、男性、21岁、大学生)

还是不要太考虑年龄的问题为好哦。年龄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像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那样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错综变化的世界也是有的。有时候相信魔法也是很重要的。

村上春树敬上

作者的回复,秉持其调子——轻轻松松地,毫不费力的,就滑出了真实时空。

うたまる先生的恍惚感,也会浮现在我的脑中。而本次书写得目的,就是呈现和承载我的恍惚感。

我要:想想“高龄青年”,也要想想“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错综变化的世界”。

2:三十五岁的春天,他确认自己已拐过了人生的转折点。不,这么说并不正确。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决心在三十五岁那年春天拐过人生的转折点。

上面这行句子里的关键词,乃是“决心”——自己的认定、仪式性的标注、靠着意志力成全的事情、非客观、非必然。

这句子,出现在村上春树的故事《游泳池畔》的开首位置上(那故事被收录于《旋转木马鏖战记》,台湾译本的标题是《回转木马的终端》)。 

我大约在二十五岁时第一次看《游泳池畔》,当时的感觉现在基本上忘了。

只记得,二十五岁的自己充满了斗志,认为可以在三十岁时,实现一些愿望和达成一些事业上的成就——事实证明,当年的我想错了。现在,我三十一岁将尽,愿望和事业基本都浮着……

隔开六年,第二次看了《游泳池畔》。

它是个愣愣的故事——我个人这么觉得——耿直而纯粹,讲的是:

一个男人决定让生活出现一个转折点——三十五岁的春天,就是那个点。在抵达那点之前,男人努力生活,事业不错,养成了听古典音乐的爱好,有妻子也有情人,身体比较健康,肌肉的组合蛮匀称,抵达那点以后,他好像仍然这样活着,或许肌肉不足以继续越长越美,但身边减分的、下滑的迹象也没有显露出几分。那个男人,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经历告诉一位小说家朋友,并说:自己的人生故事也许挺无聊。而作家立即回应他说:里面包含有趣的因子。随后,作家又说出这样的意思:但要写一下,才知道那因子在什么地方。

是一篇有点无聊的短篇小说哟!有趣的因子在哪儿呢,容我等下再说,此处先得强调,它确实有很无聊的一面……

它在1986年出现(那一年,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当时村上春树的年纪已经超过了三十五了。

忍不住联想:把那个男人,想象成作者的分身——作者通过那个男人,来面对自己。

面对出了什么呢?基本上,什么也没有。

但是,诚如故事中的小说家所讲的,如果写下来,“无聊”中会有一种“有趣的因子”。这种因子在哪儿呢?读者可以自行发现(或找了半天还是没看见)。

在我这里,倒还真的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即:那个“游泳池”所构成的某种暗示。

通过这种暗示,时间和年纪,以及年纪和人生——这些重要的大题目——似乎会骤然间松软掉,并且被一种新得意涵所濡湿。而借由它,也许可以对“高龄青年”有一种新的认识。

*

“游泳池”在小说中是非常突兀的场景。

这道场景的功能之一是:让男人可以看见自己的肉体。

要游泳吗,总该脱掉衣服吧?脱掉衣服的男人总比穿着衣服的男人更加容易在乎自己的肌肉吧?看见肌肉后难免思考自己的体力吧?

行了,这样讲下去,那故事简直成了三岛由纪夫写的了(你或许知道,三岛先生非常关心男性身体,达到发痴的程度)……

当然不(只)是这样,“游泳池畔”来自直男村上春树——他可不会执迷于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很美。最多只是看看它,再看看它罢了。

那么,请继续想着“游泳池”。村上春树会讲,那个男人在少年时,接受了游泳方面的训练。这份经验,让该男人知道:要游完一定的距离,是必须要转弯才行的。就是说,在游泳池里,一定得有个tuning point(转折点),通过这个点后,运动才可以继续。

于是乎,那个男人(一直在游泳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观念上的跳跃,他开始设想:自己的人生也有个tuning point,而这个point,就仿佛是一个训练时的回转,而不是一个逃逸时的分叉;乃是继续执行当前的身体行为和意志力的中继点,断然不是一种所谓的迭代。

请细细玩味如此这般的tuning point……

如游泳池中的一次翻身。这个point,鼓励你继续游动,也对你加以限定——不让你超越,不给你转换路线的机会。

就这样,透过一个中心场景和一种空洞的意象,作者制造了一个看上去很无聊,但内种有点有趣的故事。

甚至,作者用虚构故事,给自己进行催眠——让自己去坦然地,适应其本人岁数的上升。

就如同在游泳池里翻身一样,如此坦然、如此顺当、如此没有伤害、如此不带出别的意义。但又确确实实是个转折。

请再次感受“游泳池”的意象,随后马上联想一下故事集标题的意象:“旋转木马”。

两者是否有相似之处?

在泳池里翻腾,和在木马上旋转 ,是否有相似之处?又是否和生命时间的前驱有相似之处?

请再思考以下这些概念:“捆绑”,“均衡”,“无意义的战斗”,“共同竞赛”……

这些概念,在日文中有一种集中式的表示,该种表达出现在《旋转木马鏖战记》一书的题目上,即:デッド·ヒート。可以对应的汉字是:死热

不要以为这是一个负面的概念。如果在Google上检索它,会得到一堆非常热血的图片(你会看见一堆小男孩的装甲英雄玩具,类似“高达”之类),还会搜出一部成龙主演的电影(当然不是悲剧,成龙好像不会演出悲剧……)——反正,所谓“死热”,绝对不是完全负面的。

所以说,当村上春树——那个男人——决定让三十五岁的春天变成一种有点无聊的“转折点”时——如在游泳池中确认一下,并继续“死热”时。他并不是在制造人生好荒凉啊,生命真没劲啊之类的意思。相反,他甚至有一点点热血呢!

矛盾的意涵,说起来真够麻烦,但我认为,那恰恰是《游泳池畔》所折射出的趣味。

很遗憾,在中文语境里,デッド·ヒート会变得有点消极。无法传递出日本人的心思。

各位,请你决定继续デッド·ヒート下去,确认一下,然后继续“死热”,不管你是三十岁,还是七十岁。

就像村上春树那样,认识到自己已然被限制在一个自己的泳道里了……那么,就设定好一次次折叠的位置,提示自己不断涌动下去……

由此,取消掉时间的强力。

还得说明这一点:写《且听风吟》的村上春树,和写《刺杀骑士团长》的他,肯定已经度过了许多次的“转折点”了,每一次,都会在“虚”的位置上刷新他自己吧(比如从写文艺青年的爱情故事,到把社会问题导入虚构中),但在“实”的位置上,村上春树仍然是“那个男人”。

他也无法变成“别的男人”。得继续在自己的木马上转,在自己的泳道里游——他好像很相信这一点。

这种笨笨的认定,让他可以按着自己的节奏,与很多后生一起“死热”。

由此,他变成了“高龄青年”。

3: 作为高龄青年

我们的文化,很喜欢”变“,也很喜欢讲述”成长“,当前的时代也很易于造成对岁数的焦虑。

如果你对此很焦虑,那么可以这样想想:1)像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那样时间和秩序跳跃交替错综变化的世界也是有的。有时候相信魔法也是很重要的。2)给自己决定一个“转折点”,趋向那个点,再如触及泳池中的墙而翻身那样,然后继续“死热”吧……

PS:

这是三十三岁的特朗普。他在接受电视访问。访问人问:(你那么年轻和富有)以后是不是要继续追求钱,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特朗普答:我已经很有钱,确实不想只要钱。我只想保持忙碌和有活力的状态……

为写“高龄青年”这个题目而瞎想到的一张图,和本次的正文没啥关系。放在这边,图个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