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干涸的丰饶之海

1:

假面与真我,发生最后一次对视——过分凄厉,以至近乎寂寥。

三岛由纪夫死于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

当天上午,他写完了最后一部小说的最后一页。

终末的纸里,显出一处寺中庭院。它开阔、典雅,沐浴在盛夏之光里,但枫叶已红。

这空洞的、有着看似疏落实则稠厚的日本风致的、不晓得是自然还是人工的、既美也极无情的、遮蔽了诸种暗涌的领域,封闭掉了小说《天人五衰》,也为规模盛大的《丰饶之海》四部曲划上最后一道省略符。

于书中之人来说,那里既无记忆也别无他物。

——到了那儿,自青年时代起便挂上胸怀,用了近乎一世的时间去苦心孤诣的“轮回之说”遭受沉重地颠扑、几乎全被打灭;多重人生的荣景和假面,纷纷朽坏,又不彻底脱落;命中的多棱的核心,早就无法触摸、此后再难得证……

于作者,一切恐怕亦然。

——心里所欲、脑中所思、笔下所书、身体所行、戏中所演、行动中所划过的全部,均已泯去真伪、隐失主客。

命中的河流,基本干涸。

但在命终之前,尚有一次惊涛——最后的水露会试图真正地濡湿自我,满腔鲜血亟待喷出,头颅会在三次刀砍过后,以不雅的姿态滚落。

*

当日午间,三岛由纪夫带领四位青年,以“献宝刀给司令鉴赏”为由,进入东京市“陆上自卫队东部总监部”,将办公室内的指挥官五花大绑,挟为人质。

随后,即将死去的小说家步上总监部的阳台,挥舞被笔挺的军服所盖住的肌肉丰足的臂膀,向被紧急召集而来的,800多名部队成员发表演说,呼吁“放弃物质文明的堕落,找回古人纯朴坚忍的美德与精神,成为真的武士。”

他在号召一场兵变,明知不可而为之。

故作雄壮的调子,看似豪情万丈的表情,全部白费,非但没有得到任何呼应,反而引起一片嘘声和笑骂……

军人们所见的,是不晓得从那里冒出来的疯子——发表不合时宜的言论,声嘶力竭地,做小丑一般的戏。

三岛由纪夫严重受辱,但他执意照着预备好的方案行动。

退回总监部后,他开始用古典的方式剖腹。

颇有来历的武士刀出鞘,内脏分裂。此时,年轻的跟随者之一应当速速挥刀为其砍头,但头一次劈下去,竟手颤而砍歪……第二下仍未成功……到了第三下,才让痛苦停止迸射。

血流不会骤停,会以更加恐怖的方式,在年轻的男人跟前释出、倾泻、以极端暴烈的方式,归向干涸……

*

按照日本传统思想,人死之后,就是寂灭,魂灵乌有。

所谓“死亡”,断然不会驱动已灭的自己——不会参与轮回,不会停驻在天堂或者地狱。

小说家三岛由纪夫的怪异心灵,在四十九年前被其自己完全摧毁了。

他的死,为世界添加一种奇异的因子。

它是仪式、演出、变态心理的催逼、私人美学的终极示范,还是政治上的狼狈呼号?——不必追究了,斯人已去。

*

留下的,是其不同阶段的身体影像——存在在照片和影视中——从小时候的孱弱和阴柔,转变为青年时代的健美——受虐狂一般的身体,又被最后的军服完全束缚。

凭空地、偶然地看一眼,会觉得三岛由纪夫是雄壮的、man得过了分寸,然而只要稍微进入一下他小说,便会惊觉:原来如此啊!那位中性化的,纤柔敏感的,甚至于比较女性化的他/她,恐怕才是其真正的他吧!

——真正的他,或许已被包裹在让其本人厌弃的,繁复多姿的、满含褶皱的、精妙丰满的、会随目光之拂过而颤抖的,书面的语言中。

那是永难毁灭的事物。

三岛由纪夫,作为不可思议的小说家,创造出了让我沉迷的、既爱又怕的世界。

那个世界的终极呈现,便是在死亡之日完成的《丰饶之海》了。

2:

宛在水中,但无法濡湿自己

《丰饶之海》由四本书构成,分别是《春雪》、《奔马》、《晓寺》,及《天人五衰》。

我会说明四书的大概面貌。下面先看一张演出海报:

2018年年底,《丰饶之海》有了一个舞台剧版本,该剧在东京和大阪演出数场。

主演之一,成了海报里的中心,并在其他宣传媒介(网站、视频广告等等)中特别凸显。

他宛在水中央,半身濡湿。

*

此一画面,实在没能勾起我对《丰饶之海》的印象……倒是令我立即想起《禁色》中的一处细节。

《禁色》是三岛由纪夫早期的长篇小说。在作者生命日渐成熟、思想日趋混乱后,他几乎不愿再提那书。

《禁色》将”同性恋“作为明晰的主题。或者说,一种毫不阴柔的、非常男性化的“男色”,是那书的核心。书中的主要人物有二,一位是猥琐的、阴邪的、老态龙钟的男作家,一位是男色之肉体化身。

后者,正是以”出水“的姿态亮相的。

三岛由纪夫至少在三本书中写到同性恋。

在早期的《假面自白》中——该书乃是”半自传性质“的——同性情欲万分鲜明。而在《丰饶之海》之第三卷——即《晓寺》里——透过一个偷窥装置,确凿的同性性行为会乍然出现。

《晓寺》中的同性性行为发生在两个女人身上,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设置,等下我会试图解说。

在《假面自白》中,同性恋被符合社会常规的异性恋渐渐替换。但,直到该书最后,当”我“和女人对望时,仍会更加在意那人身后的,精壮的、被汗水濡湿的、在马路上卖力劳作的男工人。

在《禁色》中,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喜欢,甚至上下其手的男色的化身,本身对所谓爱情似乎没有兴趣,对“性”也听之任之——无论怎么样,都很无所谓……正是基于这一点特质,书中的男作家(丑恶的老头子)将其变成一种报复他人的工具——让他出卖色相和徒有其表的情感,以此控制老头所恨之人——但,老人逐渐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爱上他了……

了解《假面自白》和《禁色》中的潜在信息,在我看来是理解三岛由纪夫的第一步。

许多人推崇《金阁寺》,那书确实相当之好,可以彰显三岛由纪夫强劲而怪异的美学——执着于毁灭绝美之物,甚至粉碎”美“之本身——但却无法透出这种怪异心思的渊源——情欲——一股难以被成全的,不合常规的、源自于身体的催逼。

*

回到海报。

宛在水中央的演员名叫东出昌大,生于1988年,已届而立,所演角色名叫松枝清显,只有19岁。 

松枝清显在《春雪》中占据中心。到了该书(即《丰饶之海》第一卷)的尾部,松枝青显年满二十。在那个年纪上,他死了。

此后三书中,松枝清显不再真正出现。

但他会以某种方式,反复占据另一个人物的心灵。后者,是《丰饶之海》里唯一一位贯穿始终的形象。

那个人,才是《丰饶之海》在明面上的核心人物。

*

《丰饶之海》有一套宏大的,双重的线索。在第一重线索上,时间不断朝前;在另一重线索上,时间似乎在回转——只是似乎……

三岛由纪夫将“轮回转世”的概念放入其自杀前的杰作中,并让这一概念本身于四部曲的后半段里不断碎裂,以至于几近于完全涣散……

3:

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

《丰饶之海》的故事始于《春雪》;《春雪》的故事始于大正元年,即1912年。

在《春雪》中,三岛由纪夫会呈现出日本华族(贵族),甚至王族和皇族的生活图景。

整本书流露着典雅的气息,以及试图破解和摧毁这种典雅感的,基于情欲的气血。

贯穿四部小说的人物,叫本多繁邦。在《春雪》里,他未满二十。

本多繁邦的脑子里,会出现一些怪异的,或者说浪漫的念想。比如说,在《春雪》的起头上,他会因为一些战场上的、尸体的图象而动心。

但此人基本上一直要求自己保有理性。

他的内心中到底存在着什么,这一点对读者来讲,未必不是一个迷。此迷,会隐在整部《丰饶之海》中……

*

本多繁邦善于和周遭环境合同。

他并非贵族之后,但因祖上与皇室有缘,可以进入贵族子弟的学校上学。由此,本多繁邦和松枝清显成了密友——后者是侯爵家的少爷。

松枝清显自幼被寄养在一位伯爵的家里。

那伯爵的爵位虽低于侯爵,但祖上与皇族的渊源更密,因此家风中更有贵族气象。松枝的父亲意图让儿子多多吸取那种气象。

伯爵的女儿绫仓聪子,比松枝清显大两岁。二人可谓“青梅竹马”,但事实上,叫做情欲的东西发生的很晚。

晚到有些不对头。

十九岁前的松枝清显,似乎一直维持着没有情欲的状态,过分纯真。

或者说,在相当长的时期,他的“潜在的情欲”并非指向身体,而是指向别的东西。

举个例子:作为侯爵之后,清显会被召入皇居,在皇家仪式上作侍童,为王妃殿下拉裙裾。那时,他会沉迷于王妃的华美、娴静、雍容和典雅——这番迷醉,或许是情欲吧,好像又不是……

总而言之,在早先,他并未觉得一起生活的聪子会让其神魂不宁。但是,新阶段虽然迟到,还是会来的!而诱因很怪。

其情欲上的启蒙者,并非本多繁邦——事实上,本多的情欲也相当微弱,以至于无法让读者捕捉到。

情欲的导引人,乃是两位暹罗(泰国)来的王子。他们在日本留学,成了松枝清显和本多繁邦的同学。

二位王子很喜欢显摆自己的爱情,总说自己与仍在本国的某位少女如何如何得要好。并且——这点很要命——他们会问松枝清显:那么,您的女朋友在哪儿呀,赶紧带出来让我们看看呀?

在二位王子的言语催逼下,松枝清显的心中滋出一股新的觉知。

他开始很急切地,想要获得一种爱的空壳子——可以摆在二位王子跟前的东西。

随着小说的推进,松枝清显的情欲在意念先行的状态下勃发,且脱离了意念,转向了身体层面:在一个落雪的春日,他强吻了绫仓聪子。

二人的爱情,应该说完全符合外界预期。但,新动态出现了。更高位的贵族介入了情局。他是洞院宫治典王(XX宫,是日本皇族的特别记号。男性皇族如非储君,会被天皇赐予宫号,建立自己的“宫家”),也是小青年。

绫仓聪子与洞院宫治典王订婚了……出嫁前,绫仓伯爵家的女仆安排了一场密会,唆使松枝清显与绫仓聪子做爱。

这番行为,导致绫仓聪子怀上了松枝清显的孩子。

聪子被送到别的城市去堕胎,之后应当按约定,嫁入洞院宫。

但,性情刚烈的绫仓聪子毅然决然地削发为尼,遁入了月修寺。

松枝清显想去月修寺会见爱人,却被住持再三阻挡。

本多繁邦亦出力帮忙,赴月秀寺恳请主持容许二人会面。那时候,本多繁邦的心中已涌现出不祥预感:他最好的朋友松枝清显,或许将会死去。

如其所想,在跨入二十岁的门槛后,松枝清显肺病发作,撒手人寰。

临死的松枝清显告诉本多繁邦,他们必会再度相遇——于瀑布之下。

《丰饶之海》的第一部,在死亡事件后终结。

*

进入《丰饶之海》的第二部《奔马》,小说的整体气氛陡然转变。由贵族生活带出的典雅、堂皇的气象,几乎全部撤出了。新的能量灌注到第二部中——那是令人血脉贲张的“行动力”!

《奔马》是关于“行动”的书——被“行动”所主宰。它将无法脱逃地,向终点奔腾;无所顾忌地,去应受属于自己的“死亡”。

《奔马》中的本多繁邦38岁了。被理性裹住的他,已获事业成功,成了高等法院的法官。

某次,他被邀请观赏剑道比赛,由此见到了饭沼勋——剑道高手,19岁。

完赛后,饭沼勋和本多繁邦等人一同参观神社。路遇瀑布,有人向饭沼勋提议:不如在此冲澡,洗掉濡湿了身体的汗液。

饭沼勋照做,脱去衣服,跃进瀑布。

那时,使本多繁邦意乱神迷的情况出现了!

他发觉:饭沼勋的腋下有三颗痣,而松枝清显身上也有同样的记号。他并想起了松枝清显的临终预言:我们一定会在瀑布下重逢。

骤然,理性出现豁口!法官本多繁邦的内在自我命令自己相信一件超现实的事,即:饭沼勋就是松枝清显的轮回再生!

饭沼勋的父亲是松枝侯爵家的仆人——这是事实。饭沼勋是松枝清显的再世——这是无法言说的、私人幻造的秘密,宇宙间,暂时只有本多繁邦一人如此认定(日后,他会跟一些女人悄悄说这秘密)。

此后,本多繁邦一直在密切留意着饭沼勋。

《丰饶之海》是用第三人称叙述的。此种视角,可以随时切去本多繁邦的思绪,而给读者更多层次、更立体的交代。

在《奔马》里,三岛由纪夫会浓墨重彩地、肆意忘情地书写饭沼勋的行动,以及那一系列行动背后的精神支柱和行为准则——那是一本叫做《神风连史话》的书。

三岛由纪夫虚构了它,让其成为《奔马》的书中书。它在《奔马》中占据漫长的篇幅……

*

《神风连史话》中记录了一批末代武士的失败行动。

这些武士自说自话地,欲为完全无法触及的天皇发动一场兵变,想要以古典的兵器,去击杀把持政坛的人物。

武士们反复到神社祈请神谕,再三询问神灵可否为天皇而战。而神谕连连不遂其志:不可、不可——神如此开示。

神灵不许,可武士们的意志却愈发坚定。祈请于是继续进行,终于有一次,神灵显示出“可以”的意思。武士们便立即开展动作,结局当然大败。

领头武士只好收拾残局,他让年轻人离开,并与其他败将一同剖腹。

*

《神风连史话》由饭沼勋寄给本多繁邦。

年轻人问法官:自己可否效法书中人物,去做一次行动,为天皇而战,去斩杀一个勾结了政坛的大资本家。

本多繁邦的意见是十分理性的。他告诉年轻人:时局已经不比过去,政治已经丢失了有机体般的活力,变得非常死硬,成为无情的机制——恐怕任何行动都无法变动它了。

但饭沼勋执意进行他的壮举。

少年的热情,感动了一批右翼分子。甚至,在《春雪》中出现过的洞院宫治典王(皇族的王子)也介入了饭沼勋的计划,表示将会秘密支援。

可是行动方案被提前泄露了,造反未遂,饭沼勋被告上了法庭。

庭上,饭沼勋为自己辩护,理据是:自己的暗杀行动全然不是私欲,完全基于对天皇的无限的、绝对的敬仰和忠诚。

饭沼勋未获罪。

郁郁不得志的他退回家中,意外听到了一个让其发抖的消息:当时出卖了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少年无法容忍此一事实带出的羞辱感。

于是他爆发了,这位剑道高手私自开展了对资本家的突袭。

*

在一个夜里,饭沼勋杀死那位与之素未平生的有钱人。

此后,他奔入橘园,预备在日出时剖腹自尽,但拂晓未至,警察已经赶来。

饭沼勋匆匆摘下一只橘子,一把塞入口中,让橘汁濡湿口腔,为几乎力竭的自己带来最后的意志。

然后他挥刀剖腹,鲜血奔流时,太阳探出了头。

死亡时,饭沼勋二十岁。死前,本多繁邦曾经听他讲:到南方啊,到南方。

《奔马》在此终结,《丰饶之海》将继续,下一部书里,本多繁邦将离开日本,前往南方!

*

《丰饶之海》的第三部是《晓寺》。

《晓寺》分上下两卷,上卷的故事发生在1941年(昭和16年)到1945年日本投降时(昭和20年);下卷的故事发生在1952年(昭和27年)至1967年(昭和42年)。

这一部的叙事方式,和上两部都不一样。甚至这样说也无妨:《晓寺》中的故事性很弱,整本书,似乎是思绪的旋转、意念的痴缠。

《晓寺》或许是一本探讨意志与意识的书,一本精神性的书,甚至是:一本宗教性的书——尽管三岛由纪夫本人毫无宗教信仰。

*

跟随日本的南进策略,《晓寺》中的本多繁邦去了泰国,继续做法务工作。

泰国的景致,和日本大大不一样。而空气变了,一切都会随之更换。本多繁邦会慢慢挣脱逻辑的束缚,将会沉湎于对超越界的思索……

三岛由纪夫会在《晓寺》中演示其异常复杂的心思和异常复杂的语言。他将试图为其笔下的人物沥清一桩秘事——他得回应这个问题: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轮回转世”?

此大哉问,如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悬挂在《晓寺》上面,乃至悬挂在《丰饶之海》上面,因为一旦所谓“轮回转世”跟本为虚,那么利刃就会落下来——从松枝清显到饭沼勋的线索便会碎掉;本多繁邦心中的认定,就会涣散;《丰饶之海》的基础设定也会随之垮塌……

《晓寺》中,本多繁邦会坠入思维深渊,最后,他将用“唯识宗”的观点,为是否存在“轮回”的问题画上休止符,令其不要再发出搅扰心灵的杂音……

但,该问题实际上不会得以解决,它将蔓伸到《丰饶之海》的第四部《天人五衰》中,并触抵一种毁灭性的答复。

《春雪》是一本很好读的小说,既有通俗的一面,也藏着可以挖掘的东西,该是足以让公众买单、令学者悦纳的良好的文学;而《奔马》有些复杂,出入于虚实之间,又太过暴躁,政治立场也堪忧,因此显得比较不近人情;而进入《晓寺》,一切变得浮荡、多雾和诡谲了——意识的世界时如此飘摇不定,这般深邃难测……那趋近奥秘的过程,一定是辛苦的——于是阅读这本小说的过程,也将变得比较吃力。

*

《晓寺》中会出现一位神秘的暹罗公主——月光公主。登场时,她只有七岁,到了《晓寺》的尾部,月光公主的同胞姐妹会告诉本多繁邦:在月光公主二十岁的时候,遭受了毒蛇的攻击,随后就死了……

月光公主在与为本多繁邦初次遇见时,突然说:我其实是日本人啊,请带我会回去。

这一直愣愣地宣布,让本多繁邦意识到:恐怕,月光公主是饭沼勋的转世了,也即是松枝清显的第三世。

更多事实支持这一点:月光公主的生日正是饭沼勋的死日。而饭沼勋在死前曾讲:去南方啊,去南方……

本多繁邦意图用自己的方式继续求证。但他不可以长期居留在泰国宫廷。

作为日本帝国派遣到南方的专业人士,本多繁邦只有听候调度,在《晓寺》的上卷中,他很快就离开了泰国,前去印度。

在印度,宗教古迹遍布,宗教仪式频发,这些,都促使本多繁邦去研究宗教。他频频比对印度教和佛教的教义。

两种宗教中都有关于“轮回”的说法。但在不少地方殊异——比如在对“爱欲”的基本立场上。

在《晓寺》的下半卷,本多繁邦被召回战败后的日本。此一阶段,他开始梳理自古以来世界各地关于“轮回”的学说与教义。

他追索先贤和先知的思路,一步步探索,精神紧绷,为其将要发现的东西而忧心。终于,他进入了“唯识宗”的教法世界,并在那边勉勉强强地得到慰藉……

关于“轮回”的一种终极矛盾,被“唯识宗”解决掉了。

这里有些复杂——关于轮回的矛盾和唯识宗的教义,我也不懂多少,但我试图把此中的矛盾说出,并把“唯识宗”的解答大约递出。不得不说,因为这对《丰饶之海》来说,是比较要紧的事情:

“轮回”的症结是:提出“轮回”的宗教都强调“无我”,这是否矛盾?

就是说,如果没有“我”——一种稳定的,不变的,独立存在的东西的话——那么参与到“轮回”里面去的又是什么呢?

表面上的矛盾,存在着,必须被解决!否则宗教会成为反逻辑的东西,从而无法让理性的人接受它。

“唯识宗”解决了这一问题——它引入了所谓“阿赖耶识”的观念。

简单来说,“阿赖耶识”是参与到“轮回”里去的东西,透过这个东西,生命体的其他感知得以发生。而“阿赖耶识”本身是变动不居的,绝非稳定的。其质、其量,都会不断改换。

“阿赖耶识”不断被熏染,从而异动,而正是这个变化体参与了“轮回”。

也就是说,“轮回”确乎存在,但“轮回”之中不存在稳定的“我”。

“轮回”当真存在。只是,参与轮回的所谓“主体”,不再像是其此前设想的那样了——并非松枝清显这个人在轮回,但饭沼勋身上确乎具有松枝清显身上的某种隐秘的核心。

这,是一个让本多繁邦有些黯然的发现。但,至少它保全了“轮回”的宏观架构。而在《天人五衰》中,建基于“轮回”的虚幻大厦将轰然倒下……

*

可别忘记月光公主。

这位乖戾,善变,良心未必很好的公主,在《晓寺》的下半卷中,去往心向往之的日本。

本多繁邦试图看看公主的腋下,如果那边有三颗痣,那么,她将被其确认为松枝清显的第三世。

他试图让公主游泳。未能成功。

一个更加邪乎的计划于是浮现——他试图让公主与某个人做爱,而自己躲在隔壁,用墙上的小洞偷窥之,以此查证那“三颗痣”。

本多繁邦安排月光公主和一位男青年同居。公主似乎发现了什么,逃避了这一安排。

此间,月光公主结识了一位日本的伯爵夫人。

某一天,透过偷窥孔,本多繁邦看见伯爵夫人在和月光公主在做爱——十分陶醉和沉溺的样子。

赤身裸体的月光公主,确乎显示出了三颗痣——那是让本多繁邦几乎要发疯的证据。

在《晓寺》中,关于月光公主的直接描述不多。在同性性爱事件后,她消失无踪。

其同胞姐妹日后告知本多繁邦:月光公主在二十岁时死了。

*

《丰饶之海》的终卷,即三岛由纪夫自杀当日完成的小说,乃是《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原为佛家词语,指天界众生在命尽时,露出的种种征兆。天界的福报虽然远高于人间,但天人也得参与轮回。而天人临终,会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天人五衰》的故事发生于1970年(昭和45年)到1975年(昭和50年)——三岛由纪夫自杀的那一年。

本多繁邦会以七八十岁的高龄再度出现,厌恶老人的三岛由纪夫将不会赐他一死。

老人的命,在苟延;法官的荣光,却已基本丧失——因其身上的丑闻终见天日了:公众得知,这位位高权重的法官有偷窥的恶习,是个变态……

本多繁邦的一生已经无多了。他急盼与月光公主的第二世,即饭沼勋的三世,亦即松枝清显的第四世相会。

有次,在神魂不在的漫游途中,他发现了一位腋下有三颗痣的十六岁的少年,竟就心花怒放,立即收其为养子,并认定,此少年是昔年密友的再度“转世”。——直够荒唐的!

毫无疑问,《天人五衰》的基调是极阴暗和荒芜的,但行文之中,竟也会透出滑头的调子。

非但语言上如此怪异,情节上也是很怪的:那位被收养的,叫安永透的少年,就将变成一个迷人的流氓!

*

在“生命中的最后一本书”里,三岛由纪夫会把其小说压制进庸俗、促狭、乃至于充满狗血的状态里。

他——计划去死的三岛由纪夫——仿佛在自嘲——带着令人惶恐的苦笑。

哈哈哈,哈哈哈——容颜出众、帅气非凡的安永透啊,他计划抢走养父本多繁邦的财产,非凡如此,还要更进一步,想出法子去好好羞辱这位偷窥者和神经兮兮的半疯人。

安永透和本多繁邦,构成互相依赖又互相折磨的奇诡关系。笑面和泪眼在明里和暗处互见。

……小说家要彻底放弃小说艺术,甚至要放弃掉生命——他需要其笔下人物的帮助和催促。他要让他的人物向他证明:小说这种东西,是靠着语言演出的枯干之物,终究是个哄骗自己和折磨自己的心灵独角戏;而人生,则是真伪模辩、可以容忍下残酷之事、之人的领域。

他的绝命书写,颠转了人间的常规。《天人五衰》是一本恶毒的、可笑的、不含水露的书。

甚至,它也是三岛由纪夫捅向自我的虚拟之刃。

*

透过一个女人,安永透得知了关于“转世”的事情。

少年由此入魔。不但是个混账,更成为了一个疯子。

他总算知晓了原委。那么,他定然会如此思考:在养父心中,我是何样的存在?——是爱欲的对象、神经病的玩物、不相干之人的生命意义的荒谬投射、暂时无从证明真假的货色、老流氓的幻觉、老法官的梦?

安永透知道,如果可以戳穿“转世”之说,那么定然会给予养父以致命一击,而如果自己真是什么“转世者”,那这事情本身包含的神秘信息也颇耐人寻味、可以为自己的生命注入一些值得珍惜的东西。

*

在二十岁的生日上,安永透希望自杀,以此验明自己。

但他没有成功,只是搞得双目失明。

在本多繁邦的“转世神话”里,二十岁的“转世者”都要死去,而他,安永透,未死。

那么他到底是真品,还是假货?

*

目盲后的安永透开始做出让本多繁邦进一步惊骇的行为。异常俊美的他,娶了一个既丑陋、又弱智的女人。

转世的线索,已经断裂了。本多繁邦固守近乎一世的终极秘密,恍恍惚惚间,成为不明究竟的玩意儿了。

老人,已近命终了。但我再说一次——就将去死的三岛由纪夫断然不会把本多繁邦写死!

这里的种种反转,包含着令我惊悚的成分。

*

《天人五衰》的最后,本多繁邦将独身前往月修寺,寻找十九岁那年就认得的女人——本名为绫仓聪子的尼姑。

还记得《春雪》中的,那伯爵家的少女吗?她在堕胎之后遁入月修寺,拒绝见到松枝清显。

而本多繁邦在周旋了如此多个春秋后,终于再度惦念到了这位当时的少女。

而当时的少女,是否还记得当时的少年呢?

噢,恐怕,不存在松枝清显这个人吧?——老迈的女尼,曾经的聪子这样告诉本多繁邦。

昨日,已经如梦。

……

当然,他当然存在啊!但唯一可以佐证这份存在的人,即聪子,却冷冷地封闭了、也劫夺了本多繁邦的意念。

在此之后,这位老人将如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吧?

三岛由纪夫给与本多繁邦和他本人的最后慰藉,是那寺中的庭院,一生一世,几乎成空,谁人能知本多繁邦的真心?

*

《丰饶之海》至此完结。


舞台剧《丰饶之海》剧照,开场时刻,水幕后的松枝清显、饭沼勋,和安永透。

4:

终究干涸

“丰饶之海”企图描绘的是月亮上干涸荒凉之表面,虽然说是海,但看起来却是名不副实的。换言之,我只想借用丰饶之海的双重寓意来隐示大千世界的虚无性……——三岛由纪夫告诉友人

作为专有名词的”丰饶之海“,有两种意思。

一是指:月球表面的一处大型坑洼;二是指:三岛由纪夫的小说四部曲,包含以下四书:《春雪》、《奔马》、《晓寺》和《天人五衰》。

它们确实是没有水露的书。但我诚心祈祷,如果真有来世,祝三岛由纪夫可以真正地濡湿自己。——如前所说,日本人不相信来生,事实上三岛由纪夫本人也不信。

有关《丰饶之海》及三岛由纪夫,暂且说到这边。

未来仍会写到他和他的书;或者说到;或者用别的方式,去做出某种由之催生的事……

最后,如果你愿意,去想想书和现实的关系,去想想三岛由纪夫的死的奥秘,没有答案,但值得想想。

也去想想那些人物和作者的关系:松枝清显、饭沼勋、月光公主、安永透,以及本多繁邦,他们,事实上全部都与其创造者的生命体验息息相关吧?

这是何其奇异的关联,三岛由纪夫甚至用肉体和生命,在实践他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