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我的名字呼唤我

1:新闻影像:用她的名字呼唤她,再给她佩戴镣铐

在电视屏幕上(上海的夜新闻,1月14日播出),我看到一段由多个探头拍出的影像,觉得它有些意思——好玩,可能让人不安。

影像里的主要人物,是个似乎还很年轻的女人。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我看不见她的五官。——循着一般伦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不可示众,而面孔,往往同身份绑在一处。

在影像的头上,我见她走进房间,连问几回:附近的厕所在哪里呀?

那房间位于公路的旁边,在上海的青浦区(远郊),是个“常规检查站”,有警察驻守。

被问的警察,显然多瞧了一眼外面,发觉她所搭乘的车子正停在不恰当的位置上。于是这位耿直的警察同志,立即来了精神,想要纠正这种错误。

“你的车,不好停在那里的!不可以的!”他连说几趟,语气既坚决又冷淡,就是没有回答厕所在哪儿。

警察没有急她所急,未免有点“不可爱”了。

而正是这处短暂的,不近情理的拖延,给了探头、电脑和网络系统一定的运转时间。

几秒过去,站内的警报系统骤然发动了:检查站里出现了刺耳的,持续的鸣叫——令一些人想要立刻逃开,也令另外一些人预备去冒险犯难的声音。

那位内急的女人,注意力应该仍在下半身吧?

或许在第一时间里,她无法意识到危险已经降临、牢笼已经罩顶了——报警器之所以狂响,不为其他,乃是因为她的面孔!

“十七年前,她杀死了男友,一直潜逃,现在因为高科技而归案。”——女播音员念出这些信息,用微微带些骄傲的语气。

这则新闻的“官方要点”(中心思想),已经凸显。即:高灵敏度的、不间断工作的人脸识别系统已与公安联网,可飞快地辨识你……而此种系统,至少已经在上海被应用了——无数个如有神助的眼睛,在不断地看着你的脸。所以你得明白了:必须得乖乖的!不要试图去做越轨的行为!若做过,就去自首!

但我要讲的重点,不在这个位置上。(先插一句:我一点都不为这种系统的存在而开心。我好像没有犯过法。)

让我接着描述那段影像。

*

女人镇定地讲:身份证号背不出呀。

警察说:名字真的叫张XX啊?

是啊。女人回答,不很果决。警察再问,女人露出嫌烦的语气。

之后,视频的素材有了切转,那女人坐进了另一间房间。警察靠在门口讲:查不出你的名字,没有这个人的。

警察又问与她同坐一车,此时已经进入检查站的女伴:她叫什么?

女伴说:……丹丹,我也不知道,但我们都叫她丹丹。

开展盘问的警察是男人,镜头里看来,相当年轻。另有一位女警,显然更加老道——怎么看都是中年人。这女警不唠叨,在电脑上定睛看着什么。

随后,我看见,女警从走廊上走过来,步态稳定。她很自然地靠近她,突然,报出一个名字:李XX。

女人立即回应:哎。

或许有一秒,屋子的人都不动、不响。

然后女警说:好了,不要搞了,已经”哎“了。事情清爽了,她就是那人了。

她回应了自己的”真名“!

她未曾整容,这可以理解,或许她钞票无多;又或许,她虽然能够杀人,却不想对自己动刀。她也无法在意识的深深处做个手术——去剜掉那种与其身份挂钩的音节。

李XX——她熟悉它。难以不回应它。只是轻轻地”哎“一下,紧绷住的谎言——靠着高度的意志力维系的状态——就此完结了。

十七年来一点一点建造的,沙的迷宫,骤然间变成粉末。只因一句”哎“。她插翅难逃,只好在电视里认罪(尚未经过司法程序,直接认罪伏法)。

名字——真名——这是本文的重点。

2:一句不必要的话:“本人庄严宣誓,我将回应我的新名字,而不会回应别的。上帝帮助我。”

“I,” new name goes here, “solemnly swear that I will answer to my new name and no other, so help me God.”

这句话,是不现实的话。也是很多余的话。(虽然,对上一节中的她,即那位李某某来说,似乎有点意义。)

因为在英美等国,取名和改名都是个人权力,并不需要一种超然的外力去做监督和见证。

当事人只需要去行政系统内的司法部门重新登记一下就可以了(请带好钱去)。

在中国,改名也无需宣誓,更加无需神佛的加持了(当然,钱必不可少吧)。如果公安机关无故不给你改名,或者拖延你改名的进度,那么你可以去法院告它!

百度百科说:一般你会胜诉的。并且说:“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精神,公民申请更改姓名不应附加任何条件。”(真的是这样?我没改过名字。)

下面,说三个真实的事情。关于真/假名,关于自己对“回应与否”的决定。

非虚构小故事:i

大学年代,班上有位形象绝对不差,甚至有些艳丽的女同学,她忽然意识到其原名可能会凸显出极其色情的意思。

在大三或者大四的时候,她终于宣布改名,并且对我们讲:

“大家请注意了,若叫以前的名字的话,本小姐断然不会回应了!”

她是有决心的人,也许真的没有回应过她的原名,因为它确实”蛮色情的“,以至于可以让明白过来的她感到羞愧。

一旦知道了那个谐音里的意思,就会别扭起来。而一旦摆脱了它,也就再也不愿意回应它了——即便,它和自己绑定了二十年!

她原来叫:音婧。更糟糕的是,她姓

我班男生为此至少笑了两个学期。你感到可笑了吗?如果没有,也许你过分清纯了一些,或者没有好好念生理卫生课。

很有趣的是,我刚刚努力了一番,试图回想她现在的名字(如果她并未二度改名的话)。但,我完全想不出来。

未免有些难过,大学同学虽然不多,但里面好多位的名字都从我的脑子里消失了。我想,我甚至不会在梦中追回它们——因为他们的身份,似乎已经和现在的我毫无关系了。

当然,我在他们那边,也是无关的人了——很平衡吧。

我的这位王同学,此前几年在做一家奢侈品公司的高级公关人员,好像已经获得了副总裁的头衔。我的微信里没有她。

我只记得她的本名——曾用名。

也许,她在改名的时候心中如此念叨:阿弥陀佛啊,让我的本名飞出本宇宙吧!我绝对不会回应它了!

但它卡在我的脑中。

真是一个足够有趣的名字。比其本人有趣一点(她不坏,只是,对我这样的人,不会释放有趣的一面罢了)。

非虚构小故事:ii

“又来了,又得解释一番。”在露出身份证的时候,她是懊恼呢、烦躁呢、还是兴奋呢?

是否在心中如此默念呢?反正,她必须解释一下。

因为她的真名是:独孤寒晶。(不是网名,真的不是。)

绝对是一个高冷的名字。但她本人很热络,看上去非常阳光。

独孤寒晶小姐,是我大学实习时的同事。她在别的部门工作。我们一起为一个大型艺术节效力。

独孤寒晶小姐给自己起了一些非常一般的姓名。遇到陌生人时,她称自己为“韩雪”之类的。

她说:自己一般情况下,会把本真的姓名埋在心中,不予展示,以免重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解释。这渐渐促成了一种局面:即便听见别人叫她的真实姓名,她也会在第一时间里认为——那或许首先是电脑游戏中的角色,其次才可能是她本人。

也就是讲,她的假姓名的真实度在她那边,也许甚至凌驾在真名之上。

非虚构小故事:iii

大学毕业后,做第一份杂志编辑工作时,主编的女友使用假名示人。

她非常功能性地,创造并应用假名。

正确地说,是连名带姓地“创造”一种新身份。她的本姓和本名连在一起,确实蛮土,会给人乡村妇女的联想(没办法,我也会这样联想,对不起广大妇女了……而我本人其实也是乡下人,住在岛上)。

她希望别人如此看待她:一位杂志社的高级职员,同时也是中医世家的后代,并且接受了西洋知识,爱好植物,正在创立一个高贵的精油品牌。

同事跟我八卦:她根本不来自中医世家。她所广告出去的家世,彻头彻尾是假的!

跟我窃窃私语的同事看起来很诚实。

同事说:就是这样假呢!反正,她认为“中医世家”应该姓“梁”,于是就把自己的姓改为“梁”。外文还硬是使用了Leung,而非Liang。

——有点意思,为什么“梁”会形成古典的专业感,而“王”就不可以、“严”好像也不行哦(本人姓严)?(附带一说,在电脑游戏“文明6”里,有个唯一的亚洲总督也姓“Leung”。)

至于她的假名,当然同样是精心选择的产物:由两个带有古典味道的字联结而成。具体是什么,我略去不说。

她对我没啥不客气的地方,但确实,她用一个虚假的姓名来维系自己的身份。如果你突然喊她的真实姓名(身份证上的那个),她也许不会回应。

我相信:她这种人,不会回应自己的本来姓名。

因为她很有意志力!

精于制造虚假身份的人,务必需要高超的意志力。(不得不说,第一节中的杀人犯也许激情有余而意志不够。)

*

你的名字是你的,你的假名也是,你可以不回应真名和曾用名。在许多方面,你的权力超过你的意识。

世界未必真的很真啊!所以,我们不要太较真了。

也可以忘掉自己,重造自己。没错的。

一点点都没有错哦。

*

名字,实际上不是确立我们身份的真货。它是一种符号,是空的。脸呢,更加实在了。另外,更有一些实在的事物?

有什么东西,让你成为你?

3:反乌托邦小说《圆环》:如果你感到无聊,一种程序可能会喊你的名字…… 

《经济学人》2018年圣诞特辑:让你是你——建立身份是一项重要的、高风险的、变化着的business——国家对人民的正式身份的垄断,可能正在变弱

我要继续谈名字,和身份。

这一节,要邀你进入一个虚构的情景,了解一本小说的警示,随后再投入现实,去翻看《经济学人》杂志。

*

设想:你在一家超级了不起的网络公司上班,该公司比苹果更苹果,比谷歌更谷歌,比Facebook更脸书。

你是一线业务员,有许多业务要做。而在做业务的间歇,公司需要你为其提供个人资料——多多益善。该公司希望得到员工的大数据!

公司人力资源部设计了一个语言软件:电脑会时不时地,向你念出需要快速回答的选择题,比如:你喜欢你蓝色还是黄色。而你在上班时,需要佩戴高级耳麦。你得对着话筒回答。下班之后,可以继续回答更多题目。你回答得越多,公司越高兴。多多回答,你升迁得砝码就会增加……

有时候你很累,神思涣散,无心去听耳机里的题目,或者听了也未响应。这时候,耳机里会突然传出一个声音。那是你本人的声音。

你会听见,你本人在念你本人的名字。你好像在呼喊自己。

这时候,你会被唤醒。你会再做一道选择题,给公司的数据库增加一点点字符。

听见自己喊自己,你是不是会快乐和振奋?

*

以上情节,源自2013年出版的小说《圆环》(The Circle),作者是美国人戴夫·艾格斯(Dave Eggers )。这本书,文学性不佳,但作为反乌托邦小说来读,还是很能引人思索哟(据说,它震撼了许多硅谷里的人……他们有些害怕它……)。

小说里的乌托邦世界,由一家网络公司创制。

该公司的起步业务是:为全球互联网和物联网世界提供统一的身份识别。一个人,只需在该公司获得一个注册信息和密钥,就可以用它来关联整个网络。

该公司掌握了全球大多数人的身份。由此它的野心有了了不起的地基,可以朝着四方八面延伸。

该公司试图让世界朝向一个危险的方向前进。具体不予剧透。

简单地说:这个虚构的公司,会无限度地,掌握你的情资。它会比你自己更明白“你是谁”。并且,它呼吁你不断透明化。全球“大数据累进”的进程(没有终点)会被它垄断。它将不止是商业公司……它甚至比政府更强大,和可怕。

以你的名字,呼唤你。——这家公司会这样做的。当心它。

*

《经济学人》杂志 (The Economist)在每年的圣诞节时推出特刊。

特刊会包含一组专题文章,深谈多个议题。谈得可能非常好——我不能看懂多少。

2018年《经济学人》的特刊中,谈到了身份。该文章爬梳了“身份”的前世今生。

它会谈“名字”,也会谈“指纹”,说“身份证”、提到“脸”(几张插图会让人意识到人脸识别技术已经在2018年成熟了。不过,文章里涉及“脸”的部分不多),并且(重点所在)讲述Facebook等互联网公司对“身份”进行的新识别,等等等等。

文章提醒我们:

身份认证技术绝非自古就有,身份认证也不是前现代国家所热衷于做的事情。在过去的很多时候,一个人没必如此这般的独一无二。但,国家逐渐管理个人,个人由此需要身份。接下来,没有身份反倒变成了问题。而在现在,互联网公司可能比国家更能了解我们是谁。如何在身份认证问题上取得权力,并化成商机,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互联网创业家的思维了。许多实践业已开展,也引发了一些悖论——伦理上的,现实中的……

按照《经济学人》的展望,我动用自己的脑子,看到了这样的图景:未来某个时候,互联网机构会对你进行新的命名。你会不得不接纳新命名。那是在未来世界生存的基础。

那个时候,你会被新名字呼唤。你的身份,集中在那新名字内。你若要改它,可能得求上帝才可以。

你将无法逃避,必然被它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