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问斜答:为什么区分松树和杉树可以让你幸福?

与友人庄亦斜对话,总让我感到惬意。我们往往边走边聊,一道放飞心思,探讨一系列问题。

走路和闲扯,都是人间乐事。

上回碰头,我和他一共讨论了八个问题,有的涉及文艺,有的关乎媒体,有的只为寻寻开心,有的可算微言大义。相关对话,我将记在下边。先将问题列表呈现出来:

Q1:为什么书越厚重,越易收到好评?

Q2:为什么中文纸媒没有大力推行“付费阅读”的数字化机制?

Q3:为什么大多数爱情故事都有点苦?

Q4:为什么传递焦虑比传递正能量更加正确?

Q5:为什么“白银法则”优于“黄金法则”?

Q6:为什么区分松树和杉树可以让你幸福?

Q7:为什么我的文章只有一百人看到?

Q8:为什么我需要让文章戛然而止?

我们在崇明岛上边走边聊。

说明一下庄亦斜的身份:此人原名庄亦邪,常常自称庄亦谐……此外,别无信息可以透露给你。

以下,是我和他谈话的摘要。


Q1:为什么书越厚重,越易收到好评?

我发现,很多挺厚的文学书,五百页以上的那类,容易在豆瓣上收到更多的“五角星”——相较于厚薄适度、容易拿捏的书……

贴在后者底下的评价,往往更丰富 、会从多个角度阐述,因而难免更客观,甚至更刻薄;而对于前者(厚重之书)的评价,则会含混、笼统一点。

庄亦斜说:“这事,可算是阅读领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直白地说,是受虐心理作祟。”

“就是说,旷日持久地看它,断断续续地被其语气熏染,便难免和它建立感情?于是,就稀里糊涂地爱它?”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心中盘算:最近是否又和哪本书建立起了错乱的情感呢?

“没错。顺便一说,几位朋友私下跟我讲:《2666》不好看。他们抱怨,说那书,实际上是用数个不太有关联度的、无头无尾的故事拼装出来的……整体完成度很弱……作者似乎不很负责……当然,他自己肯定写得相当爽——据说那作者患有‘写作成瘾症’——只是读者看起来未必非常快活……总而言之,我的几位朋友抱怨很多。但这些私下里不爽的人,还是在看完之后给它打了四星和五星!你说,日后我们要不要读它呢?”

“无限期推延好了。最近要读的实在太多。有时候,我觉得不要滥情为妙。”

我这么说,心中窃窃私语:以数字为标题的书曾经吓到我,比如《1984》,《2666》估计不会比它更瘆人。

“另外,看完大书,会觉得完成了一件事情了、达成了一桩目标了。此后给个’五角星‘,其实或许是奖励自己吧,而不是评价那书。”

庄亦斜自言自语一般地讲。

Q2:为什么中文纸媒没有大力推行“付费阅读”的数字化机制?

我英文不佳,但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会试图查看英文报纸与杂志的官网。这便发觉,许多媒体都采用了“付费阅读”机制。

比如说,在《纽约客》上,每月可以免费看到三篇文章。若超了限,就得付钱才好继续点。

我想,为啥中文纸媒几乎都未如此做呢?

“首先你要明白,中文纸媒处在什么样的‘生态环境’下。它们不很自由——你理解吗?”庄亦斜瞪着我说,样子忽然很严正。

“万分理解,我以前也算做过纸媒方面的工作。”

“那就好。中文纸媒分两类,一类是‘喉舌’,一类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前者,如‘澎湃网’;后者如各种杂志。”庄亦斜咽下一口唾沫,面色愤怒,继续说道:

“作为‘喉舌’,主要的工作是传达信息,一旦付费,信息传递就会卡住,‘喉舌’的功能便会失调;而作为形式主义至上的、瞧上去花花绿绿的杂志,其实只是想要把‘形式本身’出卖掉,至于里面的文章——即具体的填充物——往往不忍卒睹,是‘黑心棉’都未可知。既然如此,两种纸媒都无法采用‘付费阅读’机制。”

“就是说,前者定位于‘广而告之’,后者嘛,本就无人愿看,只是买回来装点台面用的,一旦脱离了印刷实体,变成网络上的数据,便会一文不值了。”

我总结了一下庄亦斜的意思。

“对,另外还需晓得如下一点:如果一些单位的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话,它们断然不会劳心费力地搞新花样的。”庄亦斜继续板着面孔——说得咬牙切齿。

一般情况下他不是这样的。他总爱调皮的笑。

果然,他在停顿了两秒后调皮地一笑,并说:“还有一个宏观原因,有点搞笑,就是我们这边的纸媒文章都在争当爆款,恨不得白丁和鸿儒一起追看、一起热转,而《纽约客》之类的文章本身虽然好,但其实并没有太多人会追着看,至于那些愿意看的人,铁杆的目标受众,自然会交钱去阅读。”

“嗯,有点意思。让我觉得心中有点闷……”

“认真起来,就会觉得空气稀薄……”

Q3:为什么大多数爱情故事都有点苦?

“不要太认真,认真我们就输了。聊点轻松快活的:最近恋爱了没有?”

我强行扭动话题。

庄亦斜斜眼看我,然后说:“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这问题不如不问!我有问过你类似问题嘛?”

“这倒是……从来没有过……”

“一旦晓得朋友恋爱与否,难免会影响到友谊关系!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嗯,之所以问你这等尴尬的问题,是因为我最近看见一种说法,一个日本心理学家说的。他说:世上的爱情故事往往都是苦兮兮的,这不是因为人们更容易记住苦事,而是因为人们打心眼里需要制造各种各样的苦——非如此做,自己才好安心。”

“那心理学家是怎么阐述他的’需求论‘的?听上去挺吓人啊。”

“心理学家说:人人都要爱情,但那东西,很难说要就有——百爪挠心,压根要不到的时候,所在多有。鉴于此,那东瀛学者推论道:人们便会努力制造托词,类似‘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看着葡萄时的托词’。人们会说:爱情很苦哟,要不到嘛也不见得就是不好噢,至少可以不吃苦头、少走弯路呢!”

“有点道理,不过我怎么觉得,那玩意儿越是苦的话,我越想要呢……算了,不谈了不谈了,朋友之间嘛,别谈爱情。”庄亦斜调皮一笑。

Q4:为什么传递焦虑比传递正能量更加正确?

“越苦,你越想要?我脑子里已经闪现出‘皮具’的画面了……”我说。

庄亦斜又调皮一笑。

我接着说:“换个话题。最近有朋友诚诚恳恳地跟我讲:‘你写的文章,总让我焦虑。’我说:‘那不是很好嘛?焦虑可有意义了,总不焦虑的话,人就形同朽木了。’我那朋友就说: ‘ 但,我其实更加需要暖男,相当地渴盼正能量地冲淋呀!而你,让我太过焦虑了!你可晓得,我已压力山大,再看你的文章,就更意乱神迷,继续如此下去,我会屏蔽你的文章,也会不爱你了!难不成,你就写不来鸡汤文吗!给我弄一碗鸡汤呀!我需要啊,要热乎乎的那种。 ’ 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庄亦斜说:“照此说来,你那朋友至少愿意认认真真地看你的文章嘛。你的文章,粗心的人会觉得是胡扯——很多地方发噱——内部才包裹着一些焦虑。那内在的东西,倒是被你那朋友发现了嘛!”

“可不是嘛,说得我有些过意不去。现在我想问问你,传递焦虑和传递正能量相比较得话,哪个更对路?”

“毫无疑问,是前者对!”庄亦斜高声说道:“因为,‘正能量’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假的嘛!——能量这种东西,哪有什么正负之分?”

“是的,你讲得是不错。但……假的东西也可以是对的东西啊!”我反问。

“很可惜,对于真假对错之类,我们的社会已经失去相对稳健的、公允的判断了。你我这些小老百姓,如被套上头罩,‘无知之幕’已经落下,接下来,要靠良心的运作去判断真假对错了!”

“你,让我焦虑了……”

“那么,你要鸡汤嘛?鸡汤这种货色,我这边是真没有。暖男的话,本人可以临时地扮演和冒充一下……”

“得了,不必,咱保持本色已经颇不容易了……”

Q5:为什么“白银法则”优于“黄金法则”?

说到鸡汤,扯到“正能量”,不由得让我联想到:很多人会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行塞给身边人,也塞入这个社会——像是给婴儿塞入“安慰奶嘴”一般,把那“好东西”硬生生地,插入他人的身心——甚至把香烟直接捅进囡囡的口腔——因为他们认为烟草很好,富含芳香,能让人忍受人生。

对此,我不胜其扰……我甚至不想和别人一起好。

“发现没有,有句话叫‘你之蜜糖我之砒霜’,但大家还是喜欢把自认为很好的东西强加给他人。”我说。

庄亦斜说:“没错 ,很大的问题。我们的个人意识被集体意识驱逐了。一旦觉得别人只是自己的投影,那么问题就严重了。我们这个社会,太不强调个人了,又太过强调‘共同体’。”

我说:“你把话题拉得太高了。其实,我只想说说如此的现实:你认为很好的东西我可能一点都不觉得好,甚至很厌恶。反过来的话,也是一样。所以,不要把你要的东西,硬塞给我!——很多人都罔顾这一事实,频频屁颠颠地给别人做决定。”

庄亦斜说:“万分理解。好比说,有人喜欢庄重,有人喜欢诙谐,有人死心塌地地喜欢亦庄亦谐,所以你不可以和郭德纲说:《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刚强先生字正腔圆,很会讲话,我觉得他太好了,乃是人间精品,我就爱听这样的醇厚之声,请你也像他一样得好,从今往后别耍嘴皮,改掉让你没脸面的坏腔滥调,学着点,让语言大气磅礴一些,我可以监督你,你一旦讲出笑话,我就电击你……”

我说:“最近看见一种说法,对比了《圣经》和《论语》中的两种教导,虽然乍看都不赖,但其实还是孔子更胜一筹。——正好和我们此刻在说的闲话相关。”

庄亦斜说:“愿闻其详。”

这样,我就和庄亦斜对比了一下“黄金法则”和“白银法则”——人类古代启蒙阶段的,两种关于行为处事的大原则。

黄金法则:

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

《圣经·马太福音》

白银法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

你说哪个更好?

Q6:为什么区分松树和杉树可以让你幸福?

我和庄亦斜一致同意,白银法则更好。

此时,我们看见了联排成片的水杉树。庄亦斜就说:“瞧,那些树长得可真够直的。”

水杉的长相非常挺拔,在我居住的岛上,它们相当多见。——过去,水杉树曾被作为防患长江水入侵的屏障。

“说个好玩的事情,我在2018年里才区分了松树和杉树。以前,我傻傻分不清。”

“噢,”庄亦斜惊呼:“那你肯定更幸福了!”

“为什么?”

庄亦斜咳嗽一下,说:“为了区分杉树和松树,你必须走到有树的地方去,朝自然的方向走,人往往会幸福。”

“慢!”我厉声打断他:“你忘掉了‘白银法则’了,有的人很讨厌自然的,就喜欢人工的环境。那些人,你给他花花草草,他们就得打喷嚏。”

“那让我纠正一下。”庄亦斜想了想,说:“这么说吧,一旦你区分了杉树和松树,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些曾经视而不见的东西。你一走出门,就会感到,更多的树木和你相关了,进而,你会恍惚地以为: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更密切了……没人会热爱遗世独立的,人嘛,都会寻找联系——和他人、和世界。所谓‘白银法则’和‘黄金法则’,其实就是我们和世界如何联结的法则。如果你突然觉得自己和树的联结加强了,就会更幸福。”

“嗯,有道理。”我暗自思索,又说,“让我想到一本大江健三郎的散文集,名字是《在自己的树下》。“

“哈哈哈,大江见三郎,有趣的人物,小时候努力和树建立联系,从而让自己不至于‘人间失格’,是吗?”庄亦斜笑一笑,模样调皮。

Q7:为什么我的文章只有一百人看到?

“庄亦斜,我很想和这个世界有更加密切的关系。但我发现一个挺尴尬的现实,那现实提醒我:我和世界事实上有点疏离。”

“什么现实?”庄亦斜再度调皮一笑。

“我发现,我写的文章看者不多……在微信公号里发出的话,也就一百人看见,有时候甚至更少。我总想依靠写作,去建立一种和世界的联结。当然,我也做播客……这两事情,都和语言有关——我这个人,想用语言去和世界建立联结……”

“嗯。语言嘛,不是第一位的。身体才是,或者说,行动才是。如果行动缺失,那么内心意念也很重要,最不重要的,最会骗人的,就是语言啊!”

“了解,但……”

“没关系,我也了解你。回到你的困惑上——我认为,你的文章看者无多的症结是:你写得太复杂。”

“太复杂?!”

“对,世界万分复杂,但只有简单得东西才可以推动它。人心千变万化,也只有基本的欲望可以联结它。”

“嗯。”

“另外,一百人其实也不少了。”

Q8:为什么我需要让文章戛然而止?

“……就我看来,你总试图在文章中翻花样,这样费神地操作,也会制造麻烦的——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可以充分把握的、预料之内的东西。”庄亦斜接着说。

“对,你讲的有理。另外,我想到了前面讨论过的‘黄金法则’……就是说,自己喜欢的文章,别人不见得喜欢,塞给别人的话,非但不会看,甚至会来火。”

“是这样。但我还是鼓励你接着写,照着自己的感觉去敲字,同时也找到真正的读者,能给你真切的回应的那种!”

“太感动了。你就可以给我真切的回应!”

“嗯。话说到这里,不妨再让我说个技术性的问题:你的文章太长了!短小一点,less is more。”

“噢,是哦,那么,我得学会戛然而止的技术。但,你还记得我们讨论的第一个问题吗?关于书越长越好的问题。世界真复杂,有时候要长,有时候要短。”

“朋友,要学会伸缩啊。”庄亦斜非常奇怪地一笑。


以后再约庄亦斜。再有谈话的话,或许再在这里记述出来。

愿它有趣。也愿你可以区分松树和杉树。